走过浮华守望爱
1我中了福彩大奖,得了五百万人民币。
我咧着嘴不停地笑,嘴都快咧到耳根那儿了。
然后我买了一辆奥迪,一套别墅。接着我又去电视台登了一则征婚启示,后来有许多花枝招展的女人出现了,她们像丽春院的姑娘见了一个特有银子的大官人一样,热情过分地献殷情,还争先恐后要嫁给我。
于是,在几个剽悍的保镖护卫下,我如皇帝选秀一般正襟危坐,让这些女人一个一个过堂。当我终于在这些红粉妖物里寻得一个有人样的女人后,我异常兴奋地跳了起来,刚跨出一步却踩到了一坨臭狗屎,然后整只脚陷了下去,越陷越深,后来整个人都陷进了狗屎里。
最后我就给吓醒了。
我揉了揉眼睛,睡眼惺忪地向四下张望,发现我还坐在火车上。
我伏在那里,想动又懒得怕动动与不动都不是的情况下,突发奇想地想看看手机。我痛苦地挣扎着,两只手就像长在了别人的胳膊上,怎么也不肯动弹,直至大脑越发激动了,才无比缓慢地掏出手机。
那屏幕上面显示的是:2005年2月8日凌晨1点整。
火车正一路向北地飞驰前进,划破了夜空的寂静。车窗外是混沌固守的广阔领地,火车“轰轰隆隆”的欲冲破这漫无边际的防线,就在守与攻混战不可开交的形式下,人们已被火车带入了岁末的最后一天。
记得在元旦之前,我老妈找了一个传说很灵验的算命先生帮我算命。
那算命的瞎子是个瘦削的老头儿,两只眼珠子没了,眼睑凹陷了下去中间还有一大坨眼屎。
我妈报了我的生辰八字,然后他若有所思地掐他那如干枯竹子一样的手指,口里叨念我的生辰八字良久,最后,他对我妈说,“你的儿子不是人,是那太阳星下凡尘”。说完他放了一个超长的响屁。
为此我妈还是非常高兴,对于她晋升为“太阳星”的母亲,达到了一种喜出望外的地步,以至于后来她一反常态地支持我上北京去考试。
岁末的凌晨,我坐在北上的火车上,倍感凄凉,就好象一个落难而逃的犯人,亡命天涯。可惜的是,我的境遇不像电影里演得那样:身边没有美女陪伴。 走过激昂的浮华,我守望爱 (2)
2
此时车厢里人很稀少,我无法联想到那种人满为患的场景。
人们都睡熟了,已经开始演奏呼噜交响曲了。那一个个呼噜扯得,仿佛故意较劲一样一声胜过一声,整个此起彼伏如长江后浪盖前浪,那叫一个壮观啊。
我无奈地坐在那里,堵住耳朵也不行根本无法入睡,由于已是凌晨肚里的东西基本消化完了,肚子实在饿得厉害。我看着对座泡好的方便面,咽了口唾液,胃里更加难受了。
那小子已经睡着了,那盒方便面还散发着热气。那浓烈的气味一阵阵地挑逗我,这下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梦里的美食只一种气味了。
那方便面是康师傅牌的,而且,还是麻辣牛肉味的。我的肚子已经热闹开了,响个不停。然后,我想起了我妈给我煮的鸡蛋,打开了背包。
上火车之前,南京下起了蒙蒙细雨,我的父母就站在月台上,望着我乘坐的火车。
他们眯着眼睛,手插在衣袖里。雨歇在他们的头发上,凝结成了白色的水雾。世界一片混沌,父母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,只是眨巴着眼睛,他们脸上的褶皱已汪着雨水,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着光芒。
火车就要开动了,我妈说,小心点,路上不要睡着了,注意兜里的钱。
这还是我第一次离家过年,上北京考北京电影学院,很多人说我的这个想法有些脑筋错乱。在我充分证实了我的脑袋上没有枪子洞我没有被枪打过后,我真的坐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。
我很固执,因为心中的理想还没完全被现实生活磨灭。而我的父母,为了成全儿子这莫名其妙的冲动,东奔西走地借来了一千块钱。
我咀嚼着鸡蛋,心里有些难受,我渴望上大学,宛如上了年纪的大姑娘盼望着出嫁一样。
像我这样的谁都明白一个理:对于一个没有家世、没有钱的农村青年来说,如果再摊上人穷志短,那整个等于一坨那啥了。除非去抢劫银行,当然我是没那勇气去干这行了。
二十年的农村生活,使得我特别厌烦那种生存方式,使得我极其渴望寻找到一种快速的解脱。
坦白说,这次北上我却是害怕会失败的,心中充满了矛盾。
因为,首先我已经老大不小,对于我来说没有几个一年能输得起,总不能七老八十了才跨进大学吧;其次最重要的是没有这个经济实力,我不是那种富得无聊的人想考大学来打发时光,就我来说,实际情况是,发现生活变得生存不下去了,想趁年少奋斗一下,改善改善将来的生活。 走过激昂的浮华,我守望爱(3)
3
凌晨1点20分,尿憋得难受。
说实在的,我真的不愿意在火车上撒尿。每个人都会对第一次所要做的事情心存顾虑,而我是第一次坐火车,同样也是第一次准备在火车上撒尿。
其实我只是不知道火车上的厕所在哪。
我望着已经熟睡的对座,很无奈。那家伙的头发很稀少,脑袋的中心“沙漠化”严重。
我羡慕他睡得像死猪那么沉。
尽管在几分钟之前我甚至还在嘲笑他,认为他睡得这么沉一定会被小偷光顾的。可是我想像他这样一定感觉不到尿急。
人有三急,尿憋到一种程度实在不好受,我开始猜想人的膀胱的大小。当时我想,假如人的膀胱是一只灌水的气球,好比人体内的污水池,那假如我的这只气球不堪重负给撑破了,那以后会不会遇到这样一种情况:我刚喝下去的水结果就从肚脐眼那流出来了。
我站起身,穿过稀少的人群,走到车厢的尽头,打开门。我必须再强调一次,这是我第一次在火车上撒尿。
门开了,一个雪白的屁股。里面的人愤怒地砸上门。
我的一下子脸红了,自言自语道,干吗?我根本没看清是男还是女,再者谁叫你不上锁的,活该!
我的心急速地跳动着,望着另一扇门,不敢动弹。
我害怕这次他们会把我当作色狼抓起来,然后警察叔叔就把我当成强奸犯给枪毙了,子弹进入了我的脑袋,然后裤裆那湿了,我终于尿出来了。
这次我分外小心,先敲了两下,再打开,没人。
爽!我看见自己的尿流进黑漆的洞里,消失了。小窗户外仍是一片黑暗,墙上的警示牌写的是:小心滑倒!
“咚咚”地敲门。
有人吗?他一定很急。
有!我大声回答。
然后系上裤带,蹲了下去。我仔细地观察着黑洞。
无来由的,每次见到与屎粪有关的事物,总让我联想到我的家乡。我的家在农村,像在那个小地方,假如你从村头走到村尾,不可能不会看见几坨屎横在路边的。
这其中有的是人拉的,也有狗拉的。但也不可说它文化落后,因为时代的春风正好能刮到那。
最本质的说,像我这代人绝大多数都是独生子女。计划生育好啊,要不然像我们那个乡镇,倘若每户人家有两个孩子上大学的话,立马就成为贫困乡镇了。
“里面的人还没好吗?”外面的人急了,跺了两脚。
打开门,我若无其事地走出来。
他瞪了我一眼,跳进去砸上门。我想起了那警示语。
然后听见“咚”地一声,俨然是一个高大的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。
“哥们,没丢东西吧,别给摔坏了。”我幸灾乐祸地嚷道。
回到座位,我的动作吵醒了对座的人。他厌恶地瞪我一眼。我闭上眼睛,哈欠一个接一个,可是难以入眠。 4
火车正向北行驶,夜已深了,我却没有一点睡意。
然后,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,头有些痛。那思绪像一头犯犟的壮牛堵在巷口任凭你怎么赶它也不肯动,我下意识地拍了拍脑袋,然后想起了那年第一次进镇的情形:那是我去镇里的中学报名。
我和母亲站在拖拉机的后厢,男人驾驶着拖拉机。当时天很热,作为火炉城之一的南京没有辜负它这“火炉”二字,虽然已是九月初了,但高温丝毫没有退减。
那男人裸露着胸膛,嘴里还叼着根烟。这个农村男人所散发出的生命活力,绝不亚于电影《红高粮》里“我的爷爷”余占鳌。
男人是村上的光棍,三十刚出头。
听母亲说男人原来是有个老婆的,那女人还给男人生下了一个儿子,后来因为受不了男人的穷,跟人跑掉了。说来也有趣,就在男人的老婆跑掉之后不久,男人竟然小发了笔财,不但重修了房子,还买了一辆手扶拖拉机。
昔日被人最看不起的一个人一下子成为了一匹最具有实力的黑马,村里一下子就炸开锅了。人们纷纷开始议论男人。
关于男人发财的事,村上的传闻很多。妒忌男人的大老爷们都这样说,那狗日的是做了犯法的勾当才有了钱。“他能拽多久,说不定明天就吃公家的‘花生米’了。”
对于胜过自己男人,弱小的男人们无论善良与否,都能语言刻薄得尖酸。
当然这只是传闻,关于男人究竟是怎么发财的,只有男人自己知道。
农村上有句俗话“光棍的钱是照进屋里的月光留不住”,于是,男人的交际很广,村上的女人们都喜欢与男人打交道。
农村上的女人多数都爱贪小便宜,而光棍男人因为生理需要也愿意付出些女人们爱贪的小便宜。然后女人们在接受了男人给的好处之后,作为给男人的回报也愿意奉献些人类的爱心:让这些为我国计划生育做贡献的光棍男人揩点油,或则干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直接满足这些男人的生理需要。
于是,这就成了农村朴实之中另一种更加朴实到底的东西:原始兽欲。
这个男人还是比较爽快的,基本上是有求必应,有事大老娘们说话就行。那天,我老妈叫男人送我们去镇上的中学报名。
当时天很热,我站在拖拉机的后厢,风在耳边“嗡嗡”作响,呼吸变得有些困难了。我的头发乱舞眼睛被风吹得睁不开,眼里汪着眼泪。周围的景致都已模糊了,宛如一幅抽象派的朦胧画只是洋溢着无限的绿意。
一个男孩和一个女人站在拖拉机的后厢,他们头发凌乱昂首挺胸,眼泪不住流淌。不明白的人看了,还以为这两个人是拉去刑场就义的呢。
当时我的红色背心鼓得像只气球。
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,已然成为我生命里重要的一页。因为我第一次见到了她,我生命中第一个女孩:梅子。
她和她的母亲是在半道上的拖拉机。她的母亲站在路边招手,她坐在草地上,揪着小草。然后拖拉机停了下来,她母亲把她拽上了后厢。她就站在我的身旁,我傻傻地望着她。
她很瘦小,白皙的肤色,明亮的大眼睛,淡红的小嘴唇。
这一切无疑在我的心里烙下了深深的印记。
在那个噪音刺耳的拖拉机上,伴着强劲的风,我的心第一次因为一个女孩而紊乱了。那一刻,我的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了,然后听见了自己的心在快速地跳动。风扬起她的秀发,一股难以抗拒的香味。
对于一个孩子来说,说他还是孩子是因为他还愿意在大人怀里撒娇,愿意享受在做了错事后得到大人的宽恕,而就在那一刻,我忽然感觉自己已经长大了,甚至乐意为自己的每一个行为负责。
记得那一刻我突然对除她之外的一切都心不在焉了。
我想起了奶奶给我讲的故事,梁山伯与祝英台化蝶的那一幕:我和她牵着手,飞在云里,天格外蓝,云乳白色,风在耳边响,飞啊飞啊,然后消失在云海里,接着出现了两只美丽的蝴蝶。
一个人活着,他的命运由谁来主宰?
人们都在说,命运就掌握在自己的手中,可是,我和梅子都无法把握到自己的人生,好象被别人掌控了一样。那掌握我们命运的人恶作剧似的摆弄我们,而弱小的梅子就成为了一个强大势力的受害者。
那天,报名的时候,我又在办公室见到了她。
当时,她站在班主任的办公桌前,低着头,低声地抽咽。她的母亲正在请求老师减免学费。
然后,我知道了有关她家的情况。她父亲患病躺在床上,只是母亲支撑着这个五口之家,奶奶年纪大了,弟弟还在上小学。她母亲说实在没办法了,家里交不起这个学费。
其实交不起学费,这在当地也许并不稀罕,因为很多父母健康的家庭,也会交不起孩子的学费。
现在就一个孩子上学,能把一个中下收入的家庭给拖穷了。
在上初中的时候,我最大的理想就是将来要办一所学校,这可是一种只挣不赔的好产业啊,而且中国人还舍得在上面花大价钱。 5
在火车上,我收到一条短信息,是移动公司发来的,大意是我已经进入了济宁。
我的头倚靠着窗,杂乱的思绪好象缠在发丝上的蜘蛛丝,难以除去。
印象中有一间矮小的草顶的砖瓦房,它沉寂在蒙蒙细雨之中。屋内阴暗潮湿,石灰墙皮已脱落。梁上往下渗雨,地上摆满了接水的坛坛罐罐。
记忆里的地方似乎模糊了,我好象看见了一个人影,然而却看不清楚那人的脸。我使劲地闭起了眼睛,头痛了起来。
上初中了,开学的第一次班会,梅子走上讲台发表了感谢词。
其内容是感谢学校,感谢老师和同学帮她垫上的那三百块学费。
然后,大家这才知道了,班上的人都捐给了梅子五块钱,而在这之前根本就没有人通知我们。
这件事发生以后,也因此拉开了梅子与其他同学的距离。
穷,不是什么罪过,但必须接受生活的折磨。
每个人都会对贫穷的人投以语言上的同情,而在更多时候,这些所谓的“同情”只是加了善良修饰的嘲笑而已。
我想抽烟了,头痛得厉害,我再一次谨慎地穿梭在车厢。卫生间里有人,我使劲地砸门。门开了,飘出一股浓烈的烟味。是一个时尚少女,浓装厚粉的,宛如一支绘彩妖艳的花瓶。我递给她一支烟,她笑了。
“你去哪?”
我吐出一口烟说,北京,你呢?
“天津。你一个人吗?”
是呀。我说。
她吐了一口烟在我的脸上,然后莫名其妙地笑了。“你干吗这样看着我,没瞅过美女吗?”
美女?我来看看。我搂她贴身,与她近距离的对视。她勾住我的脖子,在我耳边吹气说,我男朋友就在这火车上。我脑里闪过一丝兴奋,“干你娘的,偷情啊,我喜欢!”
我们热吻起来,手开始在对方身上摸索。
“你—他妈的—够种,我—也—喜欢。”
“咚咚”的敲门声,“文文,你这是上什么厕所的,你没事吧?”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“他是谁?”我惊惶地问。
“不是告诉过你,我男朋友啊。怎么害怕了?”她挑衅地盯住我。
操,我怕谁?我紧张的说。她勾住我的脖子,对外面喊,嚷什么,我肚子不舒服。
门打开了,我鬼鬼祟祟的钻出来。一个眼镜男人站在门口,他诧异地望着我。我有些心虚,低下头径直地向前走。
“他是谁?”男人嚷道。
“不认识。”女人平淡的回答。“你们干,干——”
“你嚷什么,你要是真有种,就去揍那小子啊。我操,冲我嚷什么。”
我开始惶恐了,害怕那受了污辱的小子拿刀杀了我。然后他会把我的死人尸体丢弃在荒野,然后我就再也去不了北京了。我加快了步伐。
“文文,我求求你,别离开我好吗?我不能失去你,我真的太爱你了!”
我愣住了,停下来回头看着那眼镜,他的表情楚楚可怜,充满了无奈,而女孩眼中却充满了鄙视。 6
车厢里有些闷,空调不知是关了还是调小了,也许是火车正向北行使的缘故,我觉得很冷。我望着窗外,什么也看不见,在火车内的灯光映射下只能看见我模糊的脸。而那张映在玻璃上的脸是那样的苍凉,我的心头微微一振。
记忆里浮现出了一条河,那河水还荡着水波,在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光。河岸上的已长满了小草,深绿色的,那中间已经出现了枯黄。每年的秋冬之季家乡的河水都接近干涸。
有个十来岁的孩子把枯草点燃了,那火光忽的窜得很高,把那孩子吓了一跳,接着就是那孩子手舞足蹈地欢跃。
大火熊熊地燃烧着,那灰烬被风吹起在空中飞舞、飘落,仿佛下起了黑色的雪,孩子仰头望着这飘舞的灰烬,脸上洋溢着空虚的表情。
上初二那年,村上传出梅子的母亲与那个开拖拉机的光棍男人有染。
据村上饶舌的老妇女们说,别人问梅子的弟弟,那小孩说每次那个叔叔来,母亲总与叔叔来到他的房间,小孩一觉睡醒,正好看见男人光屁股压着赤条条的母亲。
梅子的弟弟流着鼻涕,咬着手指,在那些老妇女的利诱下说,妈妈的叫唤声很吵。
然后,几个老妇女怪笑着,说,这不能让孩子们听见,那个男人的鸡巴很大,这下子梅子的母亲有得享受了。
这件事传出不久,梅子的父亲“识相”地死去了。
火化之前,至亲的人守灵,梅子戴孝守在亡父的灵前,然后她发现父亲枕的那枕头上有大块血迹。
她再仔细一看,原来有人把铁钉钉进了父亲的后脑壳,还在伤口那塞上了棉花。
村里响起了警笛,村长杀了几只鸡,警察和村上的干部们酒足饭饱后,梅子的母亲被带走了,后来被判了死刑。
而那个光棍男人由于参与预谋,也被警察带走了,被判了无期徒刑。
可能梅子的弟弟小时侯看多了活生生的做爱场面,在他13岁的时候,竟强奸了隔壁家的5岁女童。结果他也入狱了,不过他没他母亲幸运,他得在监狱里呆上十几年。
火车疾驰,夜已深了,车厢里打鼾声更加清晰了,还有就是火车与铁轨摩擦的声音。
车窗外,依然无比黑暗,只有进了站才有几盏灯光充斥无尽的黑暗。在黑暗如黑咖啡一样浓烈的时候,我期盼着天亮。
但黑暗却像臭肉上驱赶不走的苍蝇,在大自然的力量下,人总是显得那么无能为力。
上初三了,我终于鼓足了勇气,决心向梅子表白。
那天梅子很伤心,原因是,上自习课时她劝一个男生不要说话,然后那小子辱骂了她。而那种辱骂根本就是人格污辱。他说梅子的妈妈偷汉子,杀害丈夫,以后梅子也会像她;还说如果他把以前捐给梅子的5块钱买骨头喂狗,那畜生还知道向他摇摇尾巴呢。
梅子哭了,整个下午都没有抬起头。
当时我没有站出来为她说话,这让我觉得自己特不是男人,然后咬坏了新买的圆珠笔。
放晚学后,其他同学都走光了,梅子依然默默地伏在桌子上。我坐在她的后面,难受地望着她的背影。她伏在课桌上,抽泣的动作很大,可她却有意尽量使别人看不出来自己在哭,她使劲的埋下头,双臂抱得很紧。
我有些难过,然后坐到她的前面看着她。她抬起头,看见了我,然后她迅速地低下头,装出整理课桌的样子。我递给她一块手帕,她惊讶地看着我。
我看见她的眼睛都哭肿了。
我写了封情书给梅子,在写信之前我偷了父亲的3块钱,买了一包”秦淮”牌香烟,那是我第一次抽烟。第一次抽烟的感受,现在已经完全忘记了,只是还记得,当时我哭了,就像港片里那些想戒毒的人在毒瘾发作时不得不吸毒一样。
第二天,我故意扔橡皮砸那个辱骂梅子的小子。他说,日你妈。我跳上去,用拳头在他身上一通乱捶,直打得他招架不住了。然后,他拿出藏在自己书包里的铁棒,朝我身体猛打。我火了,拿起铁笔盒砸过去,然后,他的头上挂彩了。看见了血,这小子就放声哭开了,那声音像杀猪似的惨叫。
我被逮进了政教处。当政教处主任训斥我的时候,我忽然觉得自己已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了。
当时我身上的伤处还疼得厉害,可是,我仍然为自己这样的壮举而骄傲。政教处主任问我为什么要打人家,我说,看那小子不顺眼。
政教处主任非常生气,他说,“噢,你看人不顺眼就打人,那以后岂不是要杀人啊!”然后,他对我的行径直摇头,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。后来他对我爸说,“像你儿子这样,将来一定要坐牢的。穷就算了,还不知进取,没得治了。”
在我上初三那年,学校要劝退我,因为义务教育关系,他们不敢随便开除我,只得劝我父亲别给我上学了,说是别再浪费钱了。最后,我父亲只得请了校领导搓了几顿饭,然后,那些“蜡烛”才勉强答应留下我试试。
可惜,当年我父亲不懂得义务教育法,不然决不会浪费那几顿饭喂猪狗的。
那晚,我开始送梅子回家了。那时我和她没有太多的话说,但我很喜欢与她一起的感觉。初恋是那样的美好。路上,我会不时的逗逗那时她还未坐牢的弟弟,也不时的挑逗一下梅子,若是见到梅子开心的大笑,已经是我那个时候最大的快乐了。
我说,以前我打架可狠了,两招解决一个小子。梅子的弟弟歪仰着头问,那你杀过人了?我看了看梅子,她在偷笑,我异常兴奋地说,你小屁孩可不要乱说。然后,梅子就大笑起来了。我挠着头傻笑。过了一会,梅子的弟弟凑近我神秘地问,你真的杀过人吗?我笑着说,是啊,我会降龙十八掌,操这一掌威力可大了,一掌出去,杀了多少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。
“那你能不能教我,以后,谁要欺负我和姐姐,我就——”他说着很解恨地推出一掌。
好,等你长大了,我就教你。我说。然后,我答应梅子的弟弟,等他上中学,我一定罩着他。
梅子的弟弟,那个整天挂着鼻涕的小男孩。我记得他很瘦小,比同龄的孩子要矮半个头。他犯了强奸罪。
那天,隔壁的女人说梅子的弟弟偷吃了她家的鱼,然后她把那个小男孩逮来,用鸡毛掸子抽他。小孩的哭喊很凄惨,邻居都来劝女人别打了,说小孩没爹没妈的已经很可怜了。
女人不听劝,她说要让小孩长记性,说这小孩像他妈一样的坏胚。
当晚,梅子抱着弟弟痛哭了一夜。弟弟流着泪,一个劲地哆嗦。“姐,姐姐,她为什么要冤枉我,我没偷吃,真的没有。”
梅子说,我也不知道,可能我们家没大人了,没有人保护我们了,他们都看不起我们。
次日,梅子的弟弟就强奸了那个女人的女儿,那个五岁的女童。
很长时间里,放学后我们三人都是这样走着,直到我和梅子初中毕业,再后来梅子的弟弟进了监狱。那段时间里,我与梅子的目光相触,她立刻转过头,双颊绯红,笑了。我也会笑,心里美滋滋的。
记得有一次梅子的弟弟病了,于是剩下我和梅子走那段路。
当时天边镶着一轮红日,云儿醉了,红扑扑的脸。风儿吹过带着浓重的泥土气味,小鸟在路两边的树上欢快的叫着。田里一片金黄,已经快到丰收的季节了。
我注视着梅子,这是她第一次没避开我的视线。
我可以亲你吗?我问。
她没有回答,只是红着脸低下了头,可以看得出她的脸上没有愠色。我学着电视里那样,慢慢地勾起她的下巴。她闭起眼睛,睫毛眨动。我的嘴唇好象蜻蜓点水一样触及她的嘴唇。
然后我俩都打了个颤栗,她背过身子,我好久才清醒过来。 7
车厢外,还是无边无际的夜。这时我才发觉车厢里的灯光已昏暗了,一半的灯已被关掉了。我抱紧了双臂,头还是有点疼。
初中毕业后,我进了一所垃圾高中,继续对无知未来的追求。梅子则进了镇上的一家服装厂,开始在社会上求生存的生活。
上高一的时候,我忽然发现自己成为了一个“三无产品”——“无知、无聊、无可奈何”。当时对于这个发现我很痛苦,只觉得一个非常强大的问题压住我,而这个强大的问题显然是来自生存方面的。
风猛烈地摇着树枝,发出低沉的声响,好象遥远处传来的呻吟。操场的一角亮着一盏路灯,那灯光有些昏暗。那边的教学楼灯光通明。
孙秀说,还剩一支烟了,“轮奸”吧。
我平躺在草地上,数着天上的星星。夜很黑,那星星已被黑暗逼迫地发不出光亮来了。我接过烟吸了一口,说,你说我们这样还会给副校长“兆阳痿” 逮到?
怕他干吗。孙秀说。
我的头枕在手臂上,注视着天空。在*中的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惶恐,一所不知所谓的学校,每年的本科升学率才百分之个位数。
每年考进来的学生都对高中生活充满热情的向往,可是,一些本不该做老师的人,渴望寻求教育之外挣大钱的工作,但是又没有如此这般的气魄,不敢做舍弃不敢冒风险,最后只得做老师,还对自己这样的“屈就”深表不满。然后就是一群经过这群人熏陶一年或两年的,认为考上大学也没用的叛逆的孩子。
如此的结合,便成就了这所垃圾学校。这所学校没有出过什么名牌大学的学生,也没有什么好名望的名人,只出过做犯法勾当轰动周边的家伙。
我问孙秀,待会去哪?
“回宿舍睡觉!”
我说,孙秀,我不会溜冰啊。
没事,我也不太会。孙秀说。
“操,那还不如回宿舍睡觉呢。”
“来都来了,你怎么跟个老太婆似的,哪来那么多废话。”他说完,两脚一使劲滑到女人中间去了。
我脚下滑得厉害,使我站立不稳。我扶住那栏杆,不敢动弹。我看着这里面:旱冰场,室内的灯光有些昏暗。一个个男的尽量地利用有四个小轮的鞋子表演着杂技,女人们却在音乐声中扭动身子,无动于衷地欣赏着这些表演。这仿佛回到了最原始环境下,一只只发春的公狮子在草原上竭尽全力地撕咬,只为了赢得一旁有限的母狮子的垂青。
显然,我成了这里最别扭的一道风景,因为我傻站在那里动弹不得。然后,万锋那小子看见了我,他滑了过来,“吆,你啊,怎么不会滑啊,哎可怜的小孩,要不要哥哥来带你啊?”
“他妈的,没想到这种地方还让宠物进来啊。”
“你敢骂我!”他使劲地推了我一下。这直接导致我失去重心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我想爬起来,却又摔了个狗吃屎。此时,孙秀滑过来了,他嚷道:“怎么,你小子想打架啊?”
“开玩笑的,开玩笑的!”万锋一边往后滑,一边很欠揍的微笑着说。
孙秀滑过来扶我,可惜我仍没有掌握好重心,直接从孙秀的裤裆滑了下去,这使得孙秀也摔倒了,而且他整个人都压在了我的身上。我脱掉旱冰鞋,扔了出去。
第二天中午,在食堂里。谈到这食堂,我还是有些话要说的。
这是*中的食堂,一座两层的小楼,一楼卖快餐,二楼卖小炒。它可是值得*中人骄傲的地方呢。记得每次新生欢迎会上,那个猥琐的副校长兆阳痿同志总是慷慨激昂地说,“本校的食堂和宿舍是本地区建设最完善的,区重点中学都没我们的好。”然后台下“哗”地掌声一片。
这个值得*中人骄傲的食堂,坐落在校园的东北角落,而食堂的区位设置可谓别出心裁,按正常途径也就是从教室走到食堂,必须要经过一间公厕。也就是说*中的学生吃饭前,先得接受屎臭气味熏陶,然后联想到干屎稀屎,还有那在屎里蠕动的小虫,然后,再去食堂吃饭。
当时我想,一千多人同时上厕所那是怎样一个场面?一千坨屎,那得够铺*中几个来回了!
我不想说那食堂里的伙食的好坏,因为只要是学校食堂都有伙食差的毛病。而我要说的是:记得食堂的老板喜欢拿学生吃剩下的食物喂猪,我看过那喂猪的食物,与我们在食堂一楼吃的快餐基本相同。于是,那时我总在怀疑,食堂老板会拿我们吃剩下的饭,留给我们下顿吃。
记得以前看过《镜花缘》,那里面有个“无肠国”的,无肠国的人拉出来的东西与吃前的没有区别,于是就有贪小利的大户人家把拉出来的东西给仆人吃。
为了避免食堂老板也这样“回收利用”,于是我每次吃不完饭的时候,都会往剩饭菜里吐一口痰。有一次,我吃饭吃出了一支烟头,然后,我就想,假如一个同学吃饭吃得满嘴浓痰,我是否该上前对他说,同学,对不起啊,这痰是我吐的。
我问孙秀说,“我们还剩多少钱了?”
他翻遍了口袋,然后掏出了三毛钱。我说,操那我们以后这几天怎么过啊?
怕什么,一切交给我了。孙秀说。然后他盯住王铜,露出奸猾的一笑。
老表,最近手头啊紧啊?孙秀嬉皮笑脸地说。
“我只可以借给你20块钱。”王铜说。
“那谢了。”
我望着孙秀的笑,眼前忽然闪现出这样的一幕:硝烟滚滚,火烧红了天空,风里含着焦煳味。我的战友们相继牺牲了,我也受了重伤。敌人开始用刺刀扫荡尸体,然后一支支白晃晃的刺刀插进尸体。突然在敌人当中我看见了孙秀,他在笑,那笑容狰狞。然后,一支刺刀也进入了我的胸膛——“给,这钱放在你那吧。”孙秀说。
我接过钱迅速地塞进了口袋。
“王铜,你跟我说没钱了,怎么这会又有钱借给别人了。你过来!”万锋恶狠狠地嚷道。王铜想站起来了。孙秀一把拽住了他,跟他使了个眼色。孙秀挑衅地说,最近总有苍蝇在我耳边嗡嗡乱叫,我迟早要把它捏死。
“他妈的,你想多管闲事吗?”
“管了又怎样?这事老子管定了。” 我站了起来,孙秀也跟着站了起来。
“看来你是想打架了......”万锋说。
我厌恶这样的情形,我曾亲眼看到过村上的狗与外来的狗厮打前的场面,一只只狗咧着嘴,怒目横瞪,发出“呜呜”地声音.....
我的心急速跳动着,一记重拳挥向了万锋,另几个小子想来放倒孙秀。我冲上前,操起板凳扫向他们。然后我放下板凳,指着自己的天灵盖说,呆逼,有种你就拿起这鬼凳子砸我啊,来啊。
当天晚上,我翻出了学校。出了学校后,我的沮丧已达到了一种极至。我极其讨厌那些自诩为蜡烛的自以为是的尊容。我忽然觉得在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一个人能够了解我,就连我自己都不能。我在选择读这所高中的时候,是无比坚定的。因为当时我满怀理想,有着强烈的大学梦。可是现在呢,我已然忘却了自己的身份,甚至都不知道我到底是谁了。
我点燃了一支烟,然后在手上反复把玩它。我好想马上就躺到家里的床上,直到明天中午才起身。我真的是疲惫极了。但我没有勇气回家,或者说我很害怕回家。因为我已没有精力再去无休止地解释了。
我偷偷摸进了梅子的家。梅子还没回来,她家的门锁着。我撬开了锁,走了进去。
我坐到梅子的床上,注视着这个简陋的屋子,那墙壁上粉刷的石灰已脱落了,屋顶的梁上挂着蜘蛛丝,那梁上面遮雨的竹席已经发黑。而整个屋内都散发出一股霉味。我睡了下来,接着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,我实在是太困了。直到梅子回来叫醒了我,我揉揉惺忪的睡眼,接着就看到了梅子惊讶的表情。你怎么在这?她问。
“这床很舒服,真的,我可以睡这吗?”我打了个哈欠。
你是怎么进来的,你为什么睡在我的床上?她又问。
别问那么多为什么好吗,世界上哪有这么多答案,我只是很想好好的、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而已。我不耐烦地说。
“你这有什么吃的吗?我快饿死了。”
“只有方便面。”她说。
那晚,我就这样和梅子睡在了同一张床上,也许我们除睡觉之外该干些什么,但结果是:我们除了单纯的各睡各的觉之外,真的没发生什么事情。而且,那晚我睡得很香,一觉睡到大天亮,都没做一个梦。
次日,我写了一封情书给一个姓苏的女孩。我不明白这样做的目的,只是那时觉得自己就快死了,然后,只有那个女孩会为我延续香火。因为当时这个女孩对我很好,懂得为我着想。当然这可能有利用人家的嫌疑,但在那个时候我极其害怕突然撒手人寰,每次只要一想到要死,我就会大汗淋漓,坐立不安。
中午的时候,我独自在食堂吃饭,孙秀走到了我跟前,使劲地拍了拍桌子。我微笑着说,怎么,上午去哪了?我的话没说完,孙秀的一记拳头已经落在我的脸上了。我愤怒地跳起来,扯着嗓子叫道,你干吗打我?
孙秀瞪着眼睛,恶狠狠地说:“你追苏*?我没跟你说过我正在追她吗?”
“几年兄弟了,你为一个女人打我?”我失去了控制,操起了凳子。孙秀也操起了凳子,我俩已然成了两头疯牛。
许多人都围了过来,副校长兆阳痿和几个老师也在场,老师们只是一个劲的在喊“住手”,谁也没有上前来阻止这场暴斗。我闭起了眼睛,抡起凳子砸了起来。
记得在第二下时我被对方砸中了,然后,血流进了我的眼睛。在场的女生惊叫不止。就连孙秀都给吓傻了,这直接导致他挨了我两下。
最后,我俩都被送进了医院,还差一点给学校开除了。就这样,我俩谁也没追到那女生。那个女生对别人说讨厌我们,说我们自作多情。
后来,我和孙秀又和好了,只是关系已经大不如以前了,我们谁也不在对方面前提起那个女孩了,但我却知道孙秀一直都没有放弃追求那个女生。
高一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,我感觉什么都不会,孙秀故意冲凉水澡生病回家了,而我必须得考完这八场考试。其实在*中作弊是成风的,记得有这样一句哲言:所有人都不正常,而你却保持着正常,那你就是不正常。
我们一口气抄了七门,平安无事,老师们都见怪不怪了。直到第八门历史考试的时候,出了意外,因为监考我们的是兆阳痿。
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,进门就收走了我们所有的资料书本。大家都焦急万分,无不伸颈、侧目、后瞟,但是五分钟后就没人这么做了,因为大家发现看别人的卷子和看自己的没什么区别,都是空白一片。正当大家失望之际,忽然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发现:一个女生不时掀起裙子看一眼,原来她把答案抄在了大腿上以防万一。然后,我有一种难得的喜悦,这不是因为考试有答案了,而是我想看看兆阳痿敢不敢掀人家女孩子的裙子。
结果,大家终于抄完了八门考试。 8
我高一下学期,梅子要结婚了,新郎是一个30多岁的男人。
这件事发生的很突然,在此之前就连梅子自己也无法想到。梅子之所以要与那个男人结婚,只因为两千块钱的债务,这还是梅子的父亲生前看病欠下的。
那天,小轿车接走了梅子,也残忍地碾碎了我的初恋,以及我的所有天真的梦想。望着远去的小轿车,我开始认识到钱的威力。汽车扬起的尘土迷进了我的眼睛,泪水忍不住流了出来。我曾经有一个美好的梦,在梦中我挣了大钱,然后,我成了个很有名望的富翁。然后,我娶了梅子,许多人开始尊重梅子了,甚至有些巴结她。然后没有一个人再看不起梅子,许多人都不再说梅子“天生的贱命”了,改口说她“天生的富贵命”了。
我高二那年,梅子生下个女婴,八斤半重。我突然之间不想继续上学了,我的学业已成为了中国足球现代史,怎一个“臭”字了得。我觉得一切都似乎没啥意义了。因为我在十七岁以前,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解救梅子出苦难,而一下子失去了奋斗的目标,使得我茫然了,我甚至开始怀疑生存的价值了,于是,我毅然休学了。
我对我妈说不想上学了,她没有责怪我,只是说,“这样也好,为了你上学家里已经欠债了,你不上也好。现在出去打工,靠我和你爸还有你,咱们拼命苦钱,改明个给你造个小洋房,然后再给你娶个媳妇,现在啊,没房子娶不到老婆的。”
这年的四月,我进城打工了,当时我十七岁,就在同年人还“花季雨季”的时候,我已经烦恼我的生存了,只为了继续活下去。进城的那天,天空下着小雨,天地是浑然的,好象每粒小点滴都哀怨出一口气来。 9
浓稠的夜,沉睡在五彩缤纷的霓虹灯中,一辆辆奔驰而过的汽车,扬起的尘土在灯光里扭动。黑暗总能带给人兽性的冲动,原始东西的暴露,免不了血腥。人类以为用灯光照明,就能够避免黑暗,可这现代文明的东西也有照不到的地方,于是,再怎么修饰、粉刷,终是掩耳盗铃罢了。
“快把钱交出来!”黑暗的巷口,一个粗犷的声音,没有起好调,他的高音部分有些尖锐。他晃着匕首,瞪住那个穿校服的女孩。女生的眼里饱含眼泪,紧紧地攥住领口。
面对这惊心动魄的一幕,我则躲藏在墙角另一边,正巧路过而已。我还没勇气逞这英雄,对于为金钱眼红的亡命之徒,我还是会退让三分的,因为犯不着拿性命去开玩笑。
正准备离开,我的视线与那女生的视线相撞了。她直盯住我,眼睛似乎会说话了。被她看得我的脸红了,我宛如初嫁的女子面对男人那饱含热烈和疼惜的欲望眼神,我着迷了。终于,我还是站了出来。
“滚!别多管闲事!”
我盯住那明晃晃的匕首,也许是一种讽刺,这物倒成了这黑暗空间的一丝亮点,然后我很大声的咽了口痰。
“去你妈的!”我闭起眼睛,抬脚踢了过去。只觉脚踝那一阵灼烫,然后看见袜子被血染红了。看到了血,我傻眼了,那女生受惊大叫起来。她的叫声立刻唤起了我的疼痛,我皱起眉头咧着嘴。
“我把钱给你,全给你......”
我忽然想到了武侠片上最常见的一幕,当男人敌不过坏人,他的生死已操纵在了坏人的手里,此时一旁的女人就会放弃原来的矜持,完全答应人家的一切要求,搞的好象先前那一番激烈的反抗都是多余的。
我当时正在考虑,是不是该像武侠片上的男人那样,假惺惺的叫她不要为我这样做。
可是,我最终还是连这假惺惺的勇气都没有。我保持着沉默。
我的手在战抖,点起一支烟猛吸了两口。
“你没,没事吧?”她问。
我望了她一眼,没有回答她。我额上的汗水如雨淋过一样。
就这样,我认识了我生命中第二个女孩,宣妍。
那晚,我们一起在街上散步,本来她是要送我去医院的,但后来走着走着就给忘了。我与她就这样走着,好象回到了几年前我送梅子回家的那种漫步,我和宣妍也没有太多的话要说。
“你是干什么的啊?”
我啊,待业。我吐了口烟说。
“哦,那也很好啊。”
“好个屁,待业是一无事事的状态,对未来渺茫,无法与别人沟通的无聊,被排斥在变化剧烈的社会之外的感觉。”
“你还挺有见解的吗。”
“有个屁,这是书上看来的。”
“噢。”她看了我那受伤的脚一眼,“你那里还疼吗?还要不要我送你上医院。”
“没事,还死不了,你要有事就先走吧,我没事,真的。”我说。
“不是不是,你不要误会,我没什么事,我怕你支持不下去。”她一副很着急的样子。
然后,我们便没再说什么了,只是这样默默地走着。直到我把她送到她学校的大门口,我们才分的手。
失学的日子,已然让我陷入了更加迷惘的境地。工作,也没有原来想的那样容易找。无可奈何地,我也被扣上了“农民工”的帽子。
我去了安德门民工市场,那个地方可不比人才市场,只要有身份证的都能进去,可谓是鱼龙混杂。我与和我父亲一样的老农民蹲在一起,等待所谓的工作。这感觉就好象在难民集中营里,犹太人等待纳粹分子施舍饭吃。
许多衣冠缕缕的人们走过,然后就像我父亲买猪崽时的挑剔眼光投在我的身上。我瑟缩在那,接受着别人的挑肥拣瘦,已然成了一只未卖出的猪崽。
“你找工作吗?”一个挺着大肚子的中年男人问。
是啊。我说。
“多大了?”
“十七岁。”
“什么文凭?”
“屁文凭,没有。”我想现在是人都能初中毕业,这应该不算什么文凭。
“那你愿意干桑拿服务生吗?就是帮客人倒倒茶,扫扫地什么的。”
“卖身我都愿意。”
他笑着说,你这年轻人还真有意思,那好,去交钱吧,你现在就可以跟我走了。
“老板是吧,我没钱交给民工市场,你要真乐意请我,就替我交吧。”我献媚地说。
我的第一份工作,在一家桑拿室做服务生,月薪400元,管吃住。其实这份工作非常的辛苦,每天要干十几个小时,很少有休息日。而这对我这样一无所有的农村小孩来说,倒也无所谓,可是干这种活却没有什么尊严可言。
有一次,某大款先生来这店里。他走进门,很性急地叫了个按摩小姐,然后他把外套扔给了我。我接过他的外套挂了起来,接着领他和那按摩小姐走进了包间,他搂住那妖怪女人摸着她的屁股,我笑了笑替他们关上了门。
后来,他享受完出来,我取回他的外套还给他。他接过外套摸了摸口袋,然后怒气冲天地甩我一记耳光,骂道:“贱种,你敢偷我的手机?我看你穷疯了。”
穷,犯罪了吗?狗日的才希望穷。我的泪不争气地淌了下来,喉咙哽得说不出一句话。当时我想跟这小子拼了,可惜我这边还没来得及反应,双手以及身子已经被人束缚住了,根本动弹不得。
我不住地大骂,你奶奶的,我操你八辈祖宗。然后,几个保安围上来打我,那个大款喊,“打他,给我往死里打,敢偷东西,打!”
最后,我被送进了拘留所。
当时我睡在拘留所的地上,那水泥地冰凉刺骨,怎么也睡不着。我想了许多,想那人凭什么认定是我偷了他的手机?还有他们凭什么打人?而我为什么百口难辩,还有那时他们为什么不给我机会说话......
与那家伙相比,我的话只是放屁而已,而且是一个无声且不臭的屁。这问题究竟在哪,说白了也就是我穷鬼一个。如果老子比他有钱,那睡在这的就应该是他了。
他的手机终于找到了,那手机根本就没放在外套的兜里。结果,还是那个跟他一起的按摩小姐,在他们做爱的床上找到了手机。当然真相大白以后,也没有人要为这件事向我道歉。
那我在拘留所白呆了?
别人都说这是我小子运气好,拣了个大便宜,要不然就要吃公家饭了。还说要我回去多给祖宗烧几柱香。我则说,我烧你妈逼。
通过这件事,我才意识到,像我这样的人,原来是那么的卑贱和渺小。
这件事后,我丢掉了原来的那份工作,而且连一毛钱的工资都没拿到。
然后,我只得回了趟老家,我爸妈帮我借了一千块钱,然后我办了份邮政储蓄,之后就又进城了。
我妈叫我学一门手艺,我想了一下,觉得还是学美发好。因为我觉得这一行干净,而且不太累人,还能把自己装扮得漂亮。于是,我的第二份工作,就去了一家美发店做学徒工。我首先交给店里700多元的学徒费,然后3个月没有工资拿,同样管吃住。据说半年后薪水有望涨到600块每月。
生活是处处充满淘汰的,我的首要问题是如何生存下去,当一个人的温饱成为问题时,其他的一切都会不那么重要了。我开始学着“装孙子”了。 10
其实我也渴望在我的身上发生一段缠绵的爱情,可是现实终归是现实,太好的理想,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游戏罢了。当你的生存还是问题时,又有何资格去要求享受人生。这就像初生的婴儿,连吃奶还不会,还谈什么爬和走路。
有一次,夜晚我独自出来闲逛。我漫无目的地在小巷里走着,整个空间仿佛被灌进了黑墨汁。我忽然觉得,这黑暗压得我喘不过气来。经过一个岔路口,我正想向左拐弯,一支黑色的手拍在了我的肩膀上,哥们啊有烟啊?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小子说。我吓了一大跳,还以为碰上鬼了。由于当时太黑暗了,我实在看不清他的脸。但我还是递给了他一支烟,递烟的手不停地抖动。
“啊有火啊?”
打火机的火光跳动,那是一张长满青春豆的脸。他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家伙,穿着古怪的牛仔衫,那上面有很多的洞。这衣服就好象战争年代用来裹尸体的油布。我更加害怕了,担心这是一个想借尸还魂的恶鬼。
“兄弟还想找个妞爽一下?”他又问。
漂亮吗?我随口溜道。我想当时一定是被吓傻了,就像小时候奶奶跟我说的吓丢了魂,往下发展的一切,直到今天我都没有想通。
“你不会自己去看啊。”他说。
我跟着黄毛走了很久,到了一家偏僻的洗头房,那地方亮着一盏粉红色的灯,那粉红色的灯光显得不够明亮。我有些发晕。老板看见黄毛,两人点了一下头,然后老板就走过来与我说价钱。
“老板,需要什么样的女人啊?”他对我说。
我想离开了,可是老板还在不停地说。我望着这个老板一翕一张的嘴,他的嘴很大,嘴唇显得丰厚。我想找个苍蝇拍,向着他猛一下打下去,然后这个老板就扁掉了。
在谈话中,我只是看着这个狭窄的屋子,那墙上粉刷了白色和粉红色,墙壁上还贴着几张让人想入非非的女人海报。
我忽然想到了一个笑话,想假如给这个老板一个特写镜头,想必一张嘴会占据整个银幕。
老板说到这里还有高中女学生,我有些无来由的喜悦,好象小和尚首次偷吃了肉,倍受良心煎熬,然后看见了另一个和尚正吃得津津有味。
我和老板说好了价钱,然后我被领进了一间昏暗的小房间。
在那狭小的空间里放着一张床,那床的一只腿断了,现在完全靠几块红砖支撑着。室内的墙壁凹凸不平,宛如这个老板的麻脸。
老板问我真的只需要高中女学生吗,我说是的。其实我是好奇加好色,想看看那是怎样的女生。最后老板说那些女学生是不可以“打洞”的,我问他那她们能干什么,老板说小女生家里缺钱想挣点学费,但还想保住那处女膜,至于她们能干什么,你一会就知道了,反正肯定值你付的钱。
老板走后,过了两分钟,进来一个女孩,她坐到床上,然后开始解衣服。
“是你呀!”我和她都愣住了,宣妍,我与她的第二次见面。
“你也到这里来?”她的话里掺和着藐视的意味。我没有立刻回答她,只是问她这里还有吃的东西。
有,方便面吃吗?她说。
操又是方便面,那给我一袋吧。我说。
然后,我与她吃起了方便面。好了,现在可以开始了吗?她说。
开始什么?我现在只想睡觉。我打了个哈欠。
“给我一支烟好吗?”
我帮她点上烟。她吸了一口,然后很挑衅地把烟都吐在了我的脸上。
我讨厌一个少女抽烟。当你看到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,嘴上叼着一支烟,然后一边吐着烟圈,一边抖着大腿,微笑时还会露出被烟熏黄的牙,不知你会做何反应。
她贴得我太近了,我已经能够看到她那抹胸短衫里丰腴的胸脯了。“你她妈的为什么不穿胸罩。”我有些喘不上气来。
“这关你屁事。” 11
在职工宿舍里,我正在吃泡面。林强贴近我坐下,媚笑着问我谈过恋爱没有。我说也算谈过吧。
“什么叫也算谈过。谈就谈了没谈就没有。那我问你和女人做过爱没有?”
没有。难道谈恋爱就非得要做爱吗?我说。
林强说爱情是人类的兽性冲动,说明白些就是性器官的冲动。我笑了,我知道男人如果没有金钱、权力,自然也不可能拥有什么爱情,也就是一个男人没有这些,那性器官想冲动都冲动不起来。
林强说他上学的时候,喜欢上同班的一个姓张的女孩。他对那女孩非常痴情。有一次,女孩扭伤了脚,他冒着风雪骑单车去给女孩买跌打药,当时天气很冷,他的手已冻得失去知觉,一个下午都握不住笔。最后,女孩还是抛弃了他,那女孩当时对他说,“如果5年后你能出人头地,我可以考虑和你再续前缘。”
“你知道吗?她和我分手的时候,她竟然叫我笑,她说这样她的心里会好受一些。”
“那你笑了吗?”我问。
“笑?笑个屁,谁能笑的出来。她为了自己好受就不管我的感受了,我最后说,你捅了别人一刀,那人已在垂死挣扎了,难道你还要别人笑,说这样你的心里会好受一些,你太残忍了!”
他站了起来,走到了窗子那,望着窗外。我没有看到他当时的表情,但我发现他的双手在颤抖。
我很同情林强这样的遭遇,因为基本上我和林强的经济情况是一样的,正所谓同病相怜。
大的社会背景下,许多人都认为我们这种人没有资格追求爱情,那似乎那成了一种奢侈,毕竟我们这些农村上来的打工仔,连生存尚是困扰我们最大的问题。
可是,像林强一样,年轻气胜的我们也有对美好的向往与冲动。同在一片蓝天下,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的生活却是这样的。
傍晚,我跑到宣妍的学校等她放学。我站在大门口,然后,宣妍骑着自行车从我面前经过,我大叫她的名字,车停了下来。她骑在单车上,回头看我。
你找我有事吗?她微笑着说。
几缕阳光洒在她的刘海上,那笑容印着光芒,再加上身上穿着校服,这使她充满了朝气,又显得清醇可爱。
“我能骑你的单车载你吗?”我很陶醉的说。
行啊。她说。
黄昏时分,夕阳映红了一切。人们行迹匆匆,我骑着自行车,宣妍坐在后坐。我不时的急刹车一下,然后她就被迫抱住我的腰。我坏笑着回头瞟她一眼,她红着脸还挂着笑意,故意地不看我,捋了一下头发。
我很喜欢这种感觉,越来越陶醉了。曾经想,将来等我发财了,就像现在这样载着老婆享受闲暇时光。
那是一个怎样的日子啊,一定非常美好。
我异常兴奋地大叫一声,然后玩起了脱把,两支手完全离开了车把,宣妍吓得惊叫起来。她使劲地拍打我的后背。我异常兴奋,这种感觉太爽了,我俩就像在拍爱情电影一样。
“如果我俩都是大学生,你说我们会不会谈场恋爱啊?”我说。
“也许吧。不过前提是我们都不必为学费、还有食宿烦恼。”她看着手指说。
是啊,像言情小说里,还有那电视上的爱情离我们太遥远了,真的很难实现啊。我有些感慨。
她拍打了我后背一下,说:“干吗啊,开心一点吗,反正无论你怎样,都无法逃开这种生活,为何不活得开心一点呢。我说个笑话给你听吧......”
我回头看了她一眼,她笑得天真烂漫,我也笑了,很释怀地笑了起来。
林强打电话给我说今晚请我去小吃部里吃饭,我从来不会拒绝免费的晚餐。晚上六点下了班,我们一起来到了一家小饭馆。走进那小店,有个穿校服的小子与林强打招呼,林强走过去在那张桌子坐了下来,那校服塞给他两包“红南京”,林强扔给我一包说,过来坐啊,傻站那干吗。
那校服陪笑着,叫了我一声大哥。被人这么叫,我有些受恐若惊,只得与他寒暄一阵。
正在这时,走进来又一个穿校服的男生。和我们坐一起的那小子指着刚进来的男生,说,就是这小子抢我旁西的。那校服已经站了起来,林强也跟着站起身。我只得也站起来。
林强冲上前,操起面碗盖在那男生的头上。碗碎了,那人捂住头倒在地上,血渗出了他的指缝。
然后,林强又对那躺在地上的小子放了几句狠话。接着我们三人逃离了现场。所有的事发生的非常突兀,我都未来得及反映就被人拖着跑了,我只得放开了步子。
那校服说,谢谢两位大哥了。
“没事!” 林强说,“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们,我们罩着你。”
那校服又客套了一番,接连发了好几支烟,然后就离开了。林强把一支烟夹在耳朵上,然后对我说:“想赛赛吗?”
“赛什么?”
林强挑衅地笑着说,跑步。
“好啊。”说完我就抢先放步跑开了,身后传来林强的大叫。
跑累了,我停了下来,躬着腰双手扶在了大腿上。林强干脆就蹲下了,他递给我一支烟。他抽烟时看着天空说,你说我们最缺什么?
钱钱钱。我说。
他笑了,表情很痛苦。然后他使劲地抓了抓头说,在这世上,贫富太悬殊了,穷人的日子根本没法过,像咱们可能辛苦一辈子连个房子都买不到。
被他这么一说我的心头有些酸楚,其实仔细想一下,就算每个月工资600块,再除去月消费300元(这还是节俭的计算了,要谈恋爱、玩手机的话,这些钱还远远不够),买一套房子最少也要20几万,猴年马月才能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。也不知道像我这样的可不可以向银行贷款。
林强说原来他的家庭条件还说得过去,他老家和我家一样在农村,直到有一天他的父亲在大桥上出了事,他家从此陷入了困境。他父亲从做工的大桥上摔了下来,摔裂了胯骨导致残疾。然后他母亲又改了嫁,后来他和他的父亲只得靠国家低保生活。他中考前一个月,父亲怕他的营养跟不上,于是每天买几两肉给他补身子,可就因为这样,某些人民公仆就撤消了他家的低保,他父亲一时气不过,喝农药自杀了。
“我就是不服,那些狗屁街道干部凭什么一个坐车津贴就千吧百的,而我们这些人连吃肉都不准!”他的泪水夺眶而出,我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。
我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,也许逆境就是波涛汹涌的大海,站在岸上的人可以轻松地把它说成一种很好的磨练,只有真正处在其中的人才会知道,这其实是生和死的困兽之斗。 12
说到命运它就像一个欺软怕硬的恶徒,而它一贯用的手段就是落井下石:我工作的那家美发店出事了,老板欠下一屁股的债跑了。我不但失去了工作,连三个月工资也泡汤了。
我开始进入我的经济危机阶段。一下子又找不到合适的工作,因为我在原来那家店里已干到了美发助理,而去别的店,又要从学徒工做起,这就意味着我又得先交几百块钱,然后三个月没有工资。
失业了,我十八岁那年也饱尝了一次“下岗”的滋味。我的生活陷入了困境,日子过得拘束起来。一段岁月里,我白天昏昏欲睡,晚上倒清醒了,一天是怎么度过的,只有三餐饥饿反复提醒。
我盯住一盏路灯,那刺眼的灯光装满我的眼睛,模糊不清了。宣妍递给我一罐可乐,问我在想什么。
我说,想我老婆长什么德性呢。
她说,讨厌。
我拿着可乐,问她喜欢“百事”还是可口可乐。她问我这有区别吗。
我说,“当然有了,可口可乐味道浓烈一些,而‘百事’相对清淡一些。这就好象生活一样,有刺激和平淡之分,浓烈的可口可乐象征充满刺激的生活,而‘百事’则是平淡的生活,各人的喜好不同,所做的选择也不同。”
“你还真能扯!”她冷冷地笑了一下,然后端详起可乐罐,变得严肃起来。“如果生活真能像可乐一样,能够让人选择就好了。”
“怎么不可以?这里存在一个前提,我问你,你这可乐是怎么来的?”
“买的呀。”
“这不就对了,生活也像它一样,选择不同的生活要有钱才行。”
“买生活。生活真的是要靠钱买的吗?”她盯住天空,表情有些沉重。
我抬起了头,也望着天空,无尽的黑,天空似乎被压得很底。
那天,林强找到了我,他问我身上有钱吗。
我说,“没有,但是你竟然开口了,我可以拿我仅剩的一百块钱和你平分。”
他抓了抓头发,说,好的,你够兄弟,我记住了,等我发财了,绝不会忘记你的。
我笑着说,不必说的这么严重,大家互相帮忙嘛。
林强握住我那五十块钱,突然像想到了什么,那目光一下子变得极其可怕,使人毛骨悚然。当时我被他这眼神吓了一跳,心想,这小子总不至于为了我的一百块钱谋害我吧。
他说,我想到了一个弄钱的办法。
什么办法?我问。
“你敢不敢跟我来?”他期盼地盯住我。
挣钱谁不去,走。我说。
四周漆黑的一片,没有灯光,小巷里散发着一股恶臭,积水的地面,泛着惨淡的白。我和林强蹲在这个黑暗的小巷里抽烟,那两点光芒若隐若现,犹如两个迷茫的灵魂。
一个中年女人正朝我们这边走来,林强扔掉了手中的烟,他的额头上已经汗湿了,手攥得紧紧的。我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,小声说,你真的要这么做,这可是犯法的,要蹲监狱的。
我能感觉到,林强的手颤抖不止。
“不管了。是这世界对不起我?”林强走了出去,步子很沉重。
穷,它逼迫得我已接近窒息;穷,它现在要残害一个年少的灵魂。穷,一只可怕的魔鬼。我看着林强,似乎看到了一个青面獠牙的鬼物面对着我笑,那笑充满了嘲弄、鄙视,我发急了,撕心裂肺地大叫,警察,快跑!
然后,林强调头就跑,没命地跑,那跑还带着伤心地哭喊。
我赶忙追了上去。不知道像这样跑了多久,总之我已经累得不撑了。我停了下来,拭了拭汗。
林强就在我前面倒了下来,平躺在了地上,哭了。他发急的捶打地面,直至手破了流出血来。我蹲在那里,心猛烈地跳动着,然后我拭了拭眼泪,走过去拉林强。他望着我没有说话,过了好久,他站了起来,说,谢谢。 13
夜晚通明在灯光里,大自然的饰装已然不足以烘托夜景,然后人工修饰随之崛起,夜已不再那么纯粹了。人们用五颜六色的灯光来点缀夜,点缀这世界黑暗的一面。也许这初衷是好的,结果却使黑暗变得更黑,因为一下子从耀眼的灯光里走到黑的小巷,只会令人眼前更黑,直接导致短暂的失明,看不见东西了。
我蹲在某酒店门口,朝里面看了一眼。然后我点燃一支烟,吸了几口,扔在地上用脚踩烂。一小时前,我接到一个电话,才知道宣妍出事了,她被强奸了。现在我的头很疼,我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她无助的神情。
又不能报警,因为没有谁相信,一个在那种地方的女人,被强奸的事实,更何况还要保住她的学业。我的手机响了,宣妍发来一条短消息:“女人的命运恰似一泓水,漂流,不知道所要去的地方,没有自己的方向,只是沿着原有的渠道流淌------”
夜,伸手不见五指。红灯好象血液一样震撼。我到处找宣妍,找得快发疯了。
一个女孩正向湖心走去,水已经淹到她的腹部。我冲上前一把抱住她,“你个傻逼,死能解决问题吗?”
“你放开我,放开我.....”
不是宣妍,我的头又痛了。我真的放开了她,然后调头向黑暗深处狂奔。
“宣妍,你到底在哪?”
茫茫人海,匆匆地脚跟,我穿梭其中,异常焦急,眼睛总是模糊得看不清路。我的心里很害怕,那恐惧已经达到一个极至,我拼命地奔跑着,累了,也不敢停下,然后我摔倒了,摔得很重。我顾不及疼痛,尽力爬了起来,蹒跚着继续向前跑。
夜,驱不走的黑暗,我时而奔跑在灯光下,时而奔跑在黑夜里。只是这样拼命地跑着,我没有像别人找人那样大声呼喊,只一个劲地跑着,跑着,不能停下,不能停下......
她坐在地上,像一个小孩一样手托住腮望着天空。我在她身旁坐下了。
“你说像我们这样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有价值吗?”她对着天空问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或许有吧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然后目光散向了远方,睽隔地渺茫,面容很憔悴。“我一直都很热爱生活,可生活却不喜欢我。因为家境的原因,人家都看不起我。可是,我没做错什么呀,我靠自己养活自己也错了吗,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我,为什么?”
我紧紧地抱住她,“一切都会好的!”我安慰她也安慰自己。
“我只是想活的有尊严一点而已......”她放声痛哭起来,头埋在我的胸膛。我能感觉到她浑身在颤抖。
过往的岁月,像覆水一样难以追回;以后的日子,像水中的一弯月影虚无缥缈。
那晚,我陪宣妍聊了一整夜。
面对现实生活,我们都显得那样的无能为力。我们在拼命地摆脱窘迫,摆脱贫穷,为自己找寻到那隐藏起来的尊严。可是,现实生活,它就像一个赖皮虫、一只穷追猛打的悍兽,死咬住你不放,非要弄得你遍体鳞伤、受不了疼痛自我了断了,方才罢休。
后来,宣妍退学了,然后消失了一个月,她再次出现在我的生活圈子里,已在一家美容院干活了。她改变许多,变的非常的现实了。
当一个女生变成女人,那在这个反应里金钱便是最有效的催化剂,当一个女生不再向往琼瑶式的浪漫,所有行为都朝向钱看,那么她已经成为了一个女人,一个可怕的女人。 14
死,其实不是最可怕的;能够活下去的人,才是最勇敢的。
我不愿再回到农村了,厌恶那个贫瘠的圈子。我从小在农村长大,一直以来,我都想摆脱自己的出生,虚荣地想给自己加上华丽的幌子,想成为一个受任何人都尊重的人。可是,我却怎么也摆脱不掉一些东西,反而因为自己的自欺欺人,使得自己丢失了原来那就很可怜的尊严,这使我很矛盾。
看不起别人,是因为自己不愿意过和别人一样的生活。可是,大多数实际情况是,看不起别人的人,他的生活也是和被他看不起的人的,是一样的。
我和宣妍合租了一间屋子,特别简陋。而且这地方冬冷夏热,夏天蚊子和小虫还尤其多。屋内只有两张床,中间用帘布隔开。我们之所以选择它,原因在于房租便宜。
每天宣妍都穿着宽大的吊带睡衣在屋内晃悠,露出雪花一样耀眼的腿子。
于是,每天我都很挣扎,在自慰中睡去。我忽然发现养成了一个坏习惯,睡前不手淫一次就会失眠。
有一次,我递东西给宣妍,触碰到她的玉手,那感觉光滑如绸。然后我觉得胸口憋闷,呼吸也显得太张扬了。她忽然凑近我的脸,问,我漂亮吗?
我直接把嘴唇贴上去。她狠狠地咬住我的下嘴唇,疼得我直向她讨饶。
她问,你喜欢我吗?
我捂住被她咬破的嘴唇,不愿意回答。
她看到我的样子,“噗嗤”地笑了。她说,你如果养得起我,我就跟你。
养你?我连我自己都养不活。我说。
“哈,所以我们才不合适。我真的穷怕了。”
我仰躺在床上,头枕着手臂。
“你是不是很难过?”她掀起帘子,露出一张漂亮的脸蛋。
“难过你个头!”我背过身子,紧紧地闭上眼睛。
我的心里涌上一股痛楚,连着头疼。
后来,我做了一个梦,我梦见一个人追着我打,我一点看不清他的脸,我害怕极了。然后我拼命地跑,跑啊,跑啊,却总是在原地,后来我被一辆车撞了,我躺在血泊之中,等待着死亡的临近,我哭了,绝望地抽噎.......
在迪厅里,震耳欲聋的噪音充斥着耳膜。乱舞的人群,灯红酒绿,只剩下一个个躯壳。每个人的头甩得都有脱离身体宣告独立的架势。我有些不自然,显然与这种气氛不吻合,我的身体如僵尸一样。宣妍开始扭动了,然后走进舞池,加入到狂舞的人群里。
一个痞子凑近她,眼睛直盯住她胸前的两陀肉,那眼神像要把它们一股脑儿吸进眼里一样。然后,那痞子按耐不住了,伸手抓了它一下。宣妍狠狠地甩他一记耳光,他仍没罢休,捂住脸淫笑着强搂住宣妍。
我的头又痛了,大叫一声“滚开”,然后我手中的匕首插入了那人的肚子。其实我根本不知道那时的匕首是哪来的。
我攥住匕首,拉着宣妍离开了那。
我觉得很累,手哆嗦不止。我想点燃一支烟,可是无法叫我的手不哆嗦,怎么也点不着火。宣妍帮了我一把,烟点燃了,我狠吸一口烟,呛得咳嗽不止。
我抬头看了宣妍一眼,她面无表情。
我就像个被强奸后的少女,只要再受到一点外界的刺激就会彻底崩溃了。
烟从手里滑落了,我惶恐地瞪住它,手抖得更加厉害了。宣妍抓住我的手,把它们放在她那高耸的胸脯上。然后,我哭出来了,脸埋在她的乳沟里。
那晚,我做了一个梦,我梦见我死了,我的尸体开始发臭,招来了野狗,还有蚂蚁,老鼠和苍蝇,然后我的尸体慢慢的消失了。
后来,宣妍为我筹了些钱,然后我逃离了那座城市,到外面躲避风头了。
不见天日的日子无比的痛苦,整日提心吊胆的。回到住处,我疲惫地关上门。逃亡之后,我就靠卖苦力维持生计,每天都与泥土灰石打交道。工地上很脏,而且整日风吹日晒的。我走到镜子前,那皮肤已干燥得厉害了,头上还长出了几根白头发。我有些难过,因为想到了一个词“未老先衰”。
然后我取出一袋泡面,再去找盆。盆找到了,那盆里还有剩汤,已结了一层膜状漂浮物。我气恼地把盆扔出去,然后把面掼在地上,还跺了一脚。
面碎了,全蹦了出去。我使劲地揪拽头发,然后瘫坐在地上,抽泣起来。我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生活,每天看见戴大盖帽的人,我就恐惧。我担心那被我捅伤的人就这样死了,然后,我成为了杀人犯,随时有可能被抓,被枪毙。
我害怕死,想到死我就特别恐惧、特别难受,然后会一个人莫名其妙地掉眼泪。
那时,我经常做梦,在梦中别人告诉我,现在现实中所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个梦,然后,我就笑了,很开心很开心的大笑。等我笑醒了,发现一切仍然存在着,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,我依然在逃亡,然后,我就哭了,哭着喊我妈,那时我多么希望能投到妈妈的怀抱里,好无辜的大哭一场,然后能听到我妈像往常一样温柔地对我说,没事,有妈妈在呢。
一番心情上的暴风骤雨之后,我拭去眼泪,看了已被踩烂的面一眼,走上前,拾起往口中塞,咀嚼起来。
我发了一条短信息给宣妍:今年的十一月份,如果可以,我想和你一起去看流星雨。收到她的回复信息是:回来吧,已经雨过天晴了!
终于,在我心头的石块落地了。
回到南京,我与林强不期而遇,他执意要请我吃饭,我实在推却不过。在餐桌上,我俩“黄南京”一根接一根的烧,很明显,他发达了。
林强说,当时多亏你阻止我,不然我现在已经在牢房里了,哪里还有今天啊。
我笑着说,哪里,你太夸张了。
他说他要结婚了,我大吃一惊,问他像他这个年龄怎么领结婚证,他说有钱能使鬼推磨,天底下没有钱办不到的。我实在很纳闷,短短这些天他怎么就发财了。林强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,他坦言是那女方家里很有钱。
我也坦白对他说我很羡慕他的运气,他似笑非笑的笑了一下,猛灌下一杯酒。他叫我一定要去参加他的婚礼。我答应他一定到。
傍晚,天空下起了雨。我担心宣妍会被淋湿,于是就骑单车去给她送雨衣。当时雨下得真的很大,像倾泻一般,我的衣服全湿透了,贴在肉上,宛如一只活脱脱的落汤鸡。
到了宣妍工作的那家美容店,在门口,我看见她上了一个猥琐男人的小轿车,而就那男人的贵庚,让他做宣妍的爷爷也不为过。当时我躲开了他们,目送着那小轿车消失,看着那尾气扩散在大雨里。
一阵寒风吹过,我打了个冷颤。
林强的婚礼是在一家规模的大酒店办的,那排场委实讲究。当我第一次见到林强的新娘,猛然间明白了林强那个笑的意思。这新娘实属罕见,不但人显而易见是一弱智,还奇丑,什么跛脚、手畸形、龅牙,她都生全了。然后,我又看了林强一眼,他还是那样眉清目秀,那样年轻潇洒。
我已无法说出祝福这对新人的话了,当林强和他妻子敬我酒的时候,我一口气喝光了那三杯酒,然后,离开了酒宴。
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,那感觉就像走在大雾里,我驻足了,不敢迈出一步。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,分不清东南西北,更找不着出路,我好想哭......
我是一个怎样的人,其实我什么都没有,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穷光蛋,但我一直攥住那可怜尊严不放,不愿意出卖人格的屈服。
坦白说,我的确很爱钱,不是拜金,而是我的生存尚是问题。我需要钱,需要钱来改善自己的生活,改善家里人的生活。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总之脑子很混乱。
林强娶到了金钱,然而他却丢失了自己。我不知道我该何去何从,但是,像我现在的生活足以令人发疯了。
我被吵醒了,宣妍在我的耳边吹气。“喂,你那里有多少钱?”
透过那抹胸上衣,我看见了那粉红色的乳晕,她又没有穿胸罩。我裤裆那已经风声水起,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。她又凑上来,用脸摩挲我的胸膛。
“你要钱干吗?”
“有用!”她把手伸进了我的内裤。
我身体已着了火,粗重地喘气,我翻过身压住她那柔软的胴体。
我急不可耐地进入了她,她叫唤一声。
后来,我知道了她借钱的用途,她去做了处女膜修补手术,然后变成那个猥琐男人的“二奶”了。
生活残酷吗?还是金钱利诱人?我根本不能回答。
突然间,觉得我们的生活就像红军的长征,条件很艰苦,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中,有的人牺牲了,有的人叛变了,剩下的人还坚持着信念。没有人会去为牺牲的战友唱挽歌,也没有人会为战友的叛变去大加指责,因为征途还没有结束,死亡还伴随着每一个剩下的人。
“你真的决定要这样?”
“恩。”
“下贱!”
“啪”地一巴掌打在了我的脸上。
宣妍流泪了,“你他妈的不够资格骂我!”
我的心像掉进了绞肉机,已成屑沫,险些当场昏厥。 15
酒,在人最失意的时候,也只有靠它了,它就像失意人的情人一样。我不是酒徒,可我需要酒精来麻醉自己,我需要大醉一场,醉他个昏天暗地,不醒人世。但是,“明天酒醒以后我依然是我”。
梅子、宣妍、林强,还有我,谁是最悲哀的人?其实我们都输给了生活。
我醉了,抢吻一个光头的女友,后来围过来五个男人一齐打我。我蜷缩在地上,疯狂地大笑,嘴里叨念“打得好”。几个男人疯狂地发泄愤怒,已经围上来许多好奇的人观看,可是没有人上前来劝阻。
最后还是那女人站出来,制止了男人们的暴力,因为当时我已被打得惨不忍睹了。
最后,我被民警送进了医院,别人都说我活该。然后,我不再笑了,因为伤疼已使我无法再笑得出来。我躺在病床上,望着输液瓶,泪水宛如绝了堤一样。那护士问我,你很痛吗?
“是的,我的心痛啊,疼得要死掉。”
“可是,医生说,你没有伤到心肺啊,照过X光了。”
“我的心碎了,成了屑沫了。护士,没有心会不会死掉啊,我还不想死,真的。”
那护士笑着说,你死不掉的,被人这么打都没死,你的命硬着呢。
真的?我昂起头,看了那护士一眼。那个年轻的护士笑得春光灿烂。
她说,还不快躺好。
生活的现实适时终止了我的这种逃避,我住了两天医院,到第三天就付不出医药费了。我慌忙地离开医院,回到了那暂时落脚的窝。我身上的伤还未好,痛苦仍在纠缠。其实肉体上的痛苦有时是可以淡忘的,就算不行,久了自然也麻木了。只有精神上的痛苦是时时出新的,它会让你每时每刻都承受崭新的折磨。
我的生活问题接踵而至了,房租钱、水电费、食餐钱,险些迫使我上街乞讨。
没有钱的日子无比痛苦难熬,我开始每天只吃一顿饭,而且这仅有的一顿饭也不是什么美食,只是一袋6毛钱的方便面而已。
这样熬了一个星期,我发现开始四肢无力,两眼冒金星了,然后就彻底吃不进东西了,吃什么吐什么,最后连喝水都恶心,如果不是我还记得自己是男儿身,真要以为当时是害喜了。
好在在我山穷水尽之时,林强伸了援助之手,他介绍我去一所学校做保安,月薪400元。像我这样“低不成高难就”的实际情况,最终也只有干这等档次的工作了。我猛然发现,如今就业,文凭也很重要。
当保安也没啥不好的,首先它工作轻松,其二它节省了平时买衣服的钱,因为它要求穿制服,而这制服是单位发的(当然这得扣200元的工资)。不管怎样,我的危机总算缓解了。 16
我好不容易度过了一段最窘迫的日子,稍微喘了口气。然而家里却打来了电话,叫我回去一趟,说是家里出事了。我赶紧请了几天假,匆匆回老家了。到家里才知道,是我的叔叔离家出走了。
其实我们这家人上一辈都老实巴交的,而这种老实巴交已接近无能,就好比一片树叶落在头上能吓得以后不敢再靠近树。
叔叔为什么要离家出走,这就要从他的这段婚姻的开始前说起。我家穷,叔叔三十好几才结的婚。我父亲也一样,而且他还是用妹妹换的亲。
其实叔叔的这老婆也不是农村上所谓的“黄花大闺女”,她在没嫁给叔叔之前与人私奔过,后来也不知为什么又跑回来了,还莫名其妙地嫁给了我叔叔。
当时她已怀有身孕。我家穷自然没错,但也不能娶个新媳妇进门,还替别人养小孩吧。于是我爷爷和奶奶就要求女人把小孩打掉,女方家长也无异议,这就成为男方对女方的唯一要求。
之后他们便结婚了。怎知道女人却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,就可想而知他们的婚姻生活了。
而上面提到的叔叔离家出走,还不是事情的关键,只是叔叔这一走,家里人就把女人送到姑妈家散心。然后问题产生了,女人与姑妈家门口的一个残疾光棍勾搭上了,二人之间的狗且让小表妹撞见,家里人赶紧把她接回来。谁知那男的倒没完没了了,竟三番两次的到我家来滋事,最严重的一次还带了铁棒来。
总之一句话,我们这家人太没用了。
无知的人群和无聊的事情,像这样的生活意义又何在?我真不知道人生究竟在追求什么,而我最终又能得到什么,叫我像父辈一样生活?那还不如干脆杀了我算了。
回乡的当天,我在村口碰见了梅子,她抱着一个小孩。我上前与她打招呼,她微笑着教小孩喊我叔叔。我有些茫然若失,尴尬地看着她们母女。
我发现梅子长富态了,生过小孩后又不注意保养,她已然一个标准的农村妇女形象了。
我的心头有些酸楚,我问她结婚后日子过得还好吗。她说,也就将就吧,男人没用,挣不起钱,还整天想着老婆,不肯出去打工,现在日子能将就,只怕将来小孩长上来了,上学也会像我们当年那样。
然后,她男人来了,我发给他一支烟,我注视着这个脸上褶皱的农村男人,在他的无神的眼睛里照见了我的影子。
晚上,我合衣平躺在床上,嘴里叼着根烟。我觉得脚冰凉,那股寒冷急速扩散着,然后我的整个身子都冰凉了。我在想我与梅子的男人有什么区别,思考了许久,越发陷入恐惧,因为我发现自己就如同一个已掉入泥潭的人,无论怎么拼命挣扎,只会加速身体往下陷。
就在这时,我听见外面有些嘈杂,赶紧跑了出来。只见一个男人揪住我父亲的衣领,他手中的那香烟火都快烧到我父亲的衣服了。
我冲上前抡给他一拳头,“你干什么?”
他瞪着我说,把,把人给我交出来,不然我叫你家人没一个好腿。
“你说什么,说什么?”我咬住牙齿,猛用拳头砸他,直打得他站立不稳。我妈他们赶紧来阻止我,叫我别把事闹大了。
“你,你妈妈的,好好,你打我,反正老子就光棍一个人,改明个我杀了你全家。”他耍无赖地说。
这下可不得了,这句话直接吓坏了我的父母,我妈哭着叫我住手。“由他去吧,咱惹不起这种人。”
“什么啊,是我们有理啊,我们难道还怕他不成?”我气得头疼。然后,我被我妈拉到了一边。我爸竟然上前很孙子的递烟给他,他擦了擦鼻血说,凳子呢,快给我倒茶。
我气急了,大叫道,你再不滚,老子砍死你!
“小畜生,你叫什么,你老子都敬我几分呢。”他猖狂地说,然后接过我妈给他倒的茶。
我冲进了厨房,操起菜刀奔了出来,“今天我不剁了你,我他妈不是人!”
“好,好,你,你够狠,老子不会放过你的,你给我等着!”他一边说,一边往后逃跑。我爸一把抱住了我,我妈哭着喊,“你杀人,杀吧,我把你养这么大,我也不活了!”
我扔掉了手中的刀,抱头痛哭了。
我叔叔回来了,无论如何他还是要自己去面对的,因为这就是属于他的生活。就像我始终也摆脱不掉我的窘迫一样。他最终选择了离婚,他能作出这样的决定,已证明他下了莫大的决心,毕竟这个决定对他而言,就意味着后半生的孤独。
我在想,我叔叔为什么要承受孤独,他难道就没有追求爱情的权利了吗?现实生活中有真爱吗?言情小说里总在写冲破出生、不在意贫穷贵贱的爱情故事,可是,在我生活的圈子,为什么就看不到,为什么现实就是现实,还那么的残酷?
其实不是我不相信爱情,只是我生活的圈子见不到爱情而已。如果能让我轰轰烈烈地爱上一次,我也愿意过把瘾就死。
望着窗外,一片茫茫的天空,蓝天白云 ,艳阳高照。村上人家的烟囱里生起一支烟柱,池塘里,鹅、鸭在欢快地游耍,传来一阵阵叫声。
记得在我童年,我和村上的几个小孩整天野在外面。我们那时候,夏天钓龙虾,抓田鸡,下河洗澡;冬天就在家里偷咸鱼、咸肉,然后到围堤上去烤。那时的欢乐是真诚的,可随着自己的长大,渐渐地就对故乡失去了那份感情。那时的玩伴有能力和没能力的都离开了这里,寻找与这迥然不同的生活去了。 17
记得在我高一的时候,还对爱情充满着热诚的向往,那时侯我认识了一个姓乐的女孩,坦白说我对她很有好感。而她对我也很好,能够关心我。我有一个男生朋友,单相思另一个女孩三年之久,最终他想摆脱了。
然后,我就鼓动他去追那姓乐的女孩。他发了第一封情书出去,意外大获成功。这使我大跌眼镜,因为我真的一直以为那女孩喜欢的是我。而我之所以鼓动那小子去追求她,倒不是我有成人之美的好品德,而是我以为女孩子一直是喜欢我的,她会在拒绝那男生求爱的同时告诉他,她是喜欢我的,然后再通过那男孩的口转诉给我,再然后我就成就了一个不费吹灰之力的佳缘。怎知道我失算了,结果帮别人成就了一番佳缘。
不过这样也好,后来才知道,那女孩是一个极其势力的女孩。像我这样家底的寒门子弟,如何合乎她高挑的眼光呢。
所以,我开始在现实世界里,寻找像小说里那样只谈爱情的“傻女孩”。
我漫步在黑夜里,没有路灯,风送来浓重的泥土气息,我点燃了一支烟,一丝星星之火,黑暗似乎更加明显了。我好象一叶破烂的扁舟,漂泊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上,然后我发现了海岸,那里有许多的港口,有豪华的,有普通的,还有破败废弃的,我很想在那最豪华的港口靠岸,可惜我仅仅只是一叶破烂的扁舟,终究不及那豪华的游轮,就算我勉强靠了那豪华的港口,在大型轮船即将到来的时候,我还是会被当作障碍物清理出去------
那天,回到城市里,我大醉了一场。醉眼迷离的,我看见了宣妍,那真的好象幻觉一样。她珠光宝器的,好象戏里的姨太太。然后,我吐了,大吐不止,连黄水都吐出来了,后来我还哭了,鼻涕眼泪一齐流出,直到我失去了知觉。
第二天,我清醒过来,头剧烈的疼痛,仿佛要炸开一样。我使劲地甩甩头,然后就看见宣妍睡在我的身旁。
“你醒啦。”她揉揉惺忪的睡眼,“你一定饿了吧?你昨晚把什么都吐出来了,现在胃里一定是空的。你看你这什么吃的都没有,除了泡面还是泡面——”
我打断她说,我这是在做梦的吧。
“讨厌!”她敲了我的额头一下。我感觉到了疼痛,摸了摸痛处。然后我们相视而笑了。
宣妍又回到了我的生活里,然后我的生活就有所改善了,因为她会不时的在物质上支援我。我突然发现这很可笑,我打心眼里看不起宣妍这样出卖自己,可是我却拿她靠那样出卖换来的钱花。这似乎是老天跟我们开了个玩笑,一个被别人包养的女人,用肉体换来的钱支援一个没用的男人。而那个男人呢,他只是一个废物。 18
吃过晚饭,洗漱完毕,我打算睡了。上床之前看了一下小闹钟,时间是7点一刻,然后强烈的空虚油然而起。我的手机响了,宣妍发来了一条短信:我正如那被你一时兴起而摘下的花朵,只在那一刹那是最美的,之后,只能等待凋零,还逃不脱属于你的命运。
繁华的都市,浮动的人海,我觉得自己茫然若失。我的生活充满挫折、打击,我找不到爱情。然后我变得非常饥渴,源自情感上的,后来发展为性饥渴。
我极其空虚,这使我觉得自己一无事处,接近一坨屎,一坨非常坚硬的干屎。我想下狠心拼搏一次,却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。我什么都没有,有的只是一颗不愿意安分的心。想逃离现在的这种生活,又不知道逃离后,再追求什么。总之,就是非常矛盾,病态的想法。
我走进一家小吃部,在一处空桌坐下。然后,我看见一个白衣少女扇了一个油头粉面的小子一巴掌,那男人回敬她一巴掌。女的伤心的哭了,口中骂男人没良心,还问他讨要自己的钱。女人像疯子一样揪拽男人的头发和衣服,男人也急了,把女人推倒在地,然后狠狠地踹她两脚。男人正准备离开。女人一把抱住他的腿,撕心裂肺地号哭起来。男人更加疯狂了,对女人拳打脚踢。人们开始指责男人了。男人骂别人别多管闲事。
然后,我的头有些疼,我走过去操起椅子砸下去。男人倒在地上,口里吐着白沫。
宣妍递给我一张面纸,我擦去额头上的汗,纸湿了。宣妍问我怎么了,发生了什么事。我只顾抽烟没有回答她。而我发现我身上的暴力倾向越发严重了。可能一个对死没有感觉的人是最凶狠的。我不是对死没有感觉,相反我很害怕死亡,可是,我发现这样尴尬地活着更痛苦。我企求得到一种东西,不过,现在还不明白这是个什么东西,或许我什么也不需要也说不定。 19
按门铃良久,没有回应。我正准备转身离开,门打开了。探出一颗头发蓬乱的脑袋。“快进来!”宣妍的眼睛红肿着,暗无神彩。
我在她家的真皮沙发上坐下,问,发生了什么事,你这样急着找我?
她拼命地摇头,然后又揪拽头发,口里叨念着“我不知道,不知道啊。”
我握住她的肩膀,说,到底怎么了,你说话啊。
她哭了,投在了我的怀里,她使劲地闭起眼睛,伸出手指着里屋。“我不想的,他逼我,他逼我——”
我站了起来,宣妍失声痛哭了,我很害怕,小心地往那房间摸去,推开门,赶紧闭起了眼睛,等我睁开眼睛,就看到了这样一幕,那卧室的床上,躺着一具男人的裸尸。他瞪大眼睛,脸上痉挛,一根根血管鼓起,那腹部插着一把剪刀,血从床上流到地板上,已经结块了。
“你,你杀了他?”我瞪住她,全身颤抖,牙齿合不拢,“咯咯”地响。我不知道接下来怎么面对宣妍了,当时害怕极了。其实在这之前我一直在诅咒这个男人快死,可是,不是今天所看到这一幕啊,我的头疼了起来。
“怎么办,怎么办?”
“还能怎么办,去自首啊!”
“不行,我不能去自首,他们会枪毙我的,我还不想死------”她抱住头痛哭了。
我方寸大乱,不知该如何是好,这本该是电视或小说里才有的一幕,却真实的发生在了我的眼前。我望着宣妍,那楚楚可怜的女孩,她已然接近崩溃。
“你带我走好吗?我,我有钱了,很多很多的钱,我们一辈子都花不完。”
我的头更痛了。钱,钱?它背后又是怎样的一种生活,暗无天日,提心吊胆,这一切都值得吗?谁能回答我,谁能告诉我,到底有谁能?可是,我一直又是在追求什么的,有钱,没钱,尊严,生存......
一只凶残的怪兽在后面追我,我拼命地跑,拼命地跑,然后一个美丽的女人在呼唤我过去,我看见她手中握着一把刀,嘴角那还有血迹。那怪兽对我来说就是现实生活,我害怕它的凶残,只想立刻逃脱......
我捂住头,一把抓住宣妍的手说,走,我带你离开这里,去海脚天涯,永远不再回来。
我们买了两张去边远山区的长途汽车车票,在一个大雨之夜离开了。在走之前我给家里打了通电话,是母亲接的。我问她家里还缺啥不。母亲说,不缺,只要你能踏踏实实地做人就行了。
挂断电话,我只觉耳里“嗡嗡”作响,心紧拧在一起,整个人仅剩下皮囊了。母亲对我说过,许多亲戚都看不起我,他们说我将来搞不好会坐牢的。母亲一再嘱咐我,一定要争口气,别让别人笑到了。她说只要好好干活,将来一定能过上好日子的。
拖拉机把我和宣妍拉进了一个小山村,那里黄色的土地,粗糙的黄土印刻着一道道沟壑,广阔的天空但却显得很低,使人充满了压抑的感觉。这就像是走进了电影《黄土地》,而我们所谓的新生活也即将开始了。
自从那件事后,宣妍变得抑郁寡欢,沉默少语了。她可以整天不说一句话,只呆呆地坐在那。
日子渐渐稳定下来,我张罗起一家小杂货店。往后的日子尽管没有新鲜,牵独肓似肚罹嚼В艘部祭碇堑赜Χ陨盍恕N铱季磁遄约旱哪芰α耍簿褪撬担淮位幔退愎肥阂泊笥杏梦渲亍7裨蚶吓┮参扌氡掣鲋窳酱κ占肥毫恕?br /> 我的这个小杂货店办得有声有色,而且货源广阔,服务也热心。我喜欢好的成绩,成就感总能使人很爽。每天4点钟我就爬起床,然后蹲别人拉猪崽的拖拉机进镇,批发好货物,再坐那拉猪崽的车回村,只是回来时那拖拉机上已换成猪肉了。然后,8点钟准时营业。
有一天,我去镇上进货,回来时就看见宣妍蜷缩在墙角,她身上的单衫被撕破了,露出雪白的胸脯。她的脸上有手指印,嘴角流着血。我惊呆了,一把抱住她问她发生了什么。而她只顾哭没有回答我。我再追问,她就只是摇头。我火了,重重地打她一记耳光。“你快告诉我啊,说啊,求你了!”我也哭了。
我紧紧地抱住她,任凭她的眼泪打湿我的肩膀。宣妍哆嗦不止,抽咽着。我突然想杀人,此刻也只有让血来冲刷这一切了。
我狂奔,攥着一把菜刀,然后我跪在地上,撕心裂肺地大叫,直至完全筋疲力尽。
宣妍始终没有告诉我那人是谁,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。但我却很害怕,周折反复,始终没有摆脱我想摆脱的那种生活环境。我坐在门口抽烟,想起了电影《黄土地》,影片一次又一次地以长焦镜头拍摄翠巧挑水走在河岸上,她的长久的运动成为一种无意义的重复,永远也没有走出河岸和山峦的笼罩。她摆脱这片土地的愿望是固执的,也是徒劳的。
第二天,我回到住处,老远看见家门口围着一群乡民。我跑过去,只见一个中年妇女正揪住宣妍的头发。宣妍一个劲地哭叫。
我愤怒了,头剧烈的痛,我冲过去把妇女推倒在地,大骂:“你在干什么?”
妇女耍泼地坐在地上,口中不依不饶地哼骂,说宣妍是小贱人、小狐狸精,不要脸勾引她丈夫。我立刻明白了,头疼得展不开眉头。我找出菜刀,“他妈的你男人在哪?”我厮吼道。
我发疯了,胸口堵得接近窒息,我提着菜刀到处找那小子,整个找遍了村子。可是,我根本找不到他。然后,我疯狂地剁掉自己的一根手指,再然后我痛得昏厥了。
记得《黄土地》里的镜头:1、寂寞的大风中,大全景俯拍古老荒原;2、镜头横摇:充满画面的山峦黄土;3、大全景:大片天空下,地平线上迎面走来一个人影;镜头摇上天空......憨憨逆流而动,穿越他的祖辈所形成的强大习惯势力,以弱小顽强的姿态奔向顾青;顾青在向前走,那走向前的镜头只是在重复,似乎仍在原地踏步,没有走近,也无法走近......
最终,我和宣妍离开了那,因为我们无法与现实抗衡。 20
气温的热情高涨,不能带动渺小和无奈的人的情绪。岁月过往,停留在思想上的,却永远挥之不去。
经过游戏机厅时,宣妍停下了脚步,她注视着里面,然后冲我天真地笑了一下。我这才记起,其实我和她还都没有20岁。
宣妍说,你去帮我赢一个布娃娃吧。
一会工夫,我返回来了,递给她一只小布熊。她捧在手上,如获至宝一样,然后她开心的笑了,这还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笑。“你知道吗,今天是我的生日。”她孩童般噘起小嘴。
“真的啊?你怎么不早说呢。你等着。”
我跑回刚刚路过的那家玩具店,买下一只特大号的黄毛布熊,然后气喘喘地送到她手上。“祝你生日快乐!”
她感激地亲吻了我一下,然后冲我会心的笑了。
我对宣妍说,我喜欢拥她在怀里的感觉,因为这让我觉得两个人之间不再存在距离,彼此可以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心跳。
其实我已经对这样的生活乏味了。我经常做同样一个梦,我梦见一个赤裸的男人掐住宣妍的脖子,宣妍全力的挣扎,她使指甲掐进男人的臂膀的皮肉里,秀腿乱踢一通。然后我出现了,我搬开男人的手,用拳头狠狠地打他。接着男人死了,他瞪大眼睛,脸上痉挛,一根根血管鼓起,那腹部插着一把剪刀,血从床上流到地板上,已经结块了。然后,我就被吓醒了。
宣妍去自首了,而在这之前她没有告诉我。她只留下了一封信,信的内容是:
你好 :
当你拆开这封信的时候,我已去了遥远的地方。
想起你我相识相知的日子,总能很感动。可能是苍天怜悯我太孤独了,然后安排了你出现在我贫瘠的生命里。
可是,现实太残酷了,总在你沉浸在欢乐之时把你叫醒。所以,现在我要对你说再见了。尽管我极不愿意,但你我怎么能够与命运抗衡呢?所以,请你千万不要留恋。
我该对你说些什么呢,尽管心中有千言万语,但却理不出头绪来。我就这样走了,没有留给你什么。但是,我希望你从此以后能振作,走出你心中的黑暗。也许你现在一事无成,一无所有,可我相信你的未来一定是美好的。加油啊,我会永远支持你的!
能认识你是我这辈子的福气!祝福你,永远!
宣妍
我的世界好象被掏空一样,一下子无比的空虚。清晨,我跳下床,然后咬破手指在床单上写下:我是一坨屎。然后我又跳上床蒙头大睡。 21
我放弃过学业,而等我的生存变成问题时,我又不得不重新拾起它,这就是人的自我矛盾了。
我坐在北上的火车上,窗外天已经亮了,一望无际的雪白。尽管雪是在外面,而且车内还开着空调,但这雪仍然能带给人寒冷的感觉,我裹紧了衣服。
在2月5号之前,我参加了南京艺术学院的戏剧文学考前培训班,总共十五天。有没有收获,我还不知道。总之,我是下了决心要往这方面发展了。北京的考试一结束,我还会回南京去考南艺。今年不行再明年,明年不行再后年,如此往复,我终会成功的,这就是一个人的志气。当然这只是一个理想,要在现实生活中付出实践是相当困难的,因为你不能为了自己的一味执着,使得你的父母积劳成疾。记得《霸王别姬》里关师傅有这样一句话,“还是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”。
在我十分迷惘和痛苦的时候,我急切地渴望得到爱情,我不知道它的初衷在哪,但正如南艺的一个老师说的那样,人连最起码的生活热情也没了,其他的一切都是空谈;爱情,则是人类思想情感中最伟大无私的一种;生活同创作一样需要激情。而我说,生活同艺术一样不是性器官冲动。
在南艺的时候,我认识了一个女孩,叫鱼月。当时我就觉得她很像一个明星,像陈好。也不知什么原因,她和我一起拍了大头贴。而那大头贴还陪我来到了北京,一直留在我身边。其实我倒很像想用它来自慰一次,但我却是有人格的。我曾对她说,如果我成为80后作家,然后我会追求她。想这理想也太遥远了,也只得把思春的心思暂且作罢。
有段时间里,我曾经被人以“神经病”对待过,我那高中的副校长更是当我像瘟神一样,整整三年里,鄙视、冷漠、打击、挫折,那三年里我默默忍受着。只为了保住那学业,为了能够生存下去。我前面也说过,穷,不是什么罪过,但必须接受生活的折磨。
但是,直到今天我依然还站立在那,没有倒下,也始终没有放弃我的理想,我想说我才是一个有资格走向成功的人。
你们没有谁,可以真正地打垮我,没有! 走过激昂的浮华,我守望爱 (22)
22
回到南京,我上了一家美容美发学校。我的生活必须继续下去,无论如何,不管用什么方式,我都要将它进行到底。
我有理想,也有追求,我不会轻言放弃的。
在美发学校我认识了一些人,可以说他们大多数都有些辛酸的往事,而且,无一例外的,这些人都来自农村。
我结识了一个女孩,叫含莹。她是刚初中毕业的小女生。她长的很清秀,小小的鼻子和嘴巴。第一次见到她,让我想起了初中时的梅子,那感觉很异样。于是,我尤其照顾她。其实,人与人相处久了,那感觉就会变得朦胧,特别在男女之间。其他人都说我与她关系暧昧。
有时候晚上,我和她也相伴一起出去玩。我们悠然自得地漫步,不时驻足看路边摊上的小玩意。我还帮她讨价还价。我有买一些玩具之类的东西送给她,她也送过我感冒药和手机挂坠。
“你日后想成为什么?”我问她。
“我想做一个有名的美发师,可以每月拿3500块。”
“就这样,这就是你的理想?”我笑了。
“是呀。你呢,你日后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成为一个自由创作者,其实我挺热爱文学的,并且,我正在尝试写一部小说。”
“真的啊?那你赶快写,我要做你这部小说的第一个读者。”
我有点云里雾里了,恨不得马上就把那还在空想阶段的小说完成了,然后放到她的眼前。我盯住她,她的笑很甜,露出两个小酒窝。我们经过步行街的时候,有个卖花的小女孩拉住我,她说,哥哥你看你女朋友多漂亮,你就买一朵花送给她吧,你看姐姐多喜欢......
卖花的小女孩嘴很能说。我有些尴尬了,说:“什么女朋友,她是我的妹妹。”
卖花的小女孩立刻拉下脸,还打了我一下,“什么妹妹不妹妹的,不买就不买,还儿子和娘呢。”
我有些恼火了,极讨厌这种过早世俗的小孩。含莹拉住我说算了算了,别跟她一般见识。
有一次,我等含莹一起回去。我们刚刚走出校门,一个男人冲上来,在我被后踹了我一脚。我赶紧爬起身,但还是很狼狈。可能这刚开始我就站了下峰的缘故,致使我后来一直这样狼狈下去。我甚至连还手的勇气都没了。我问他为什么要打我。他指着含莹说:“你知道她是谁吗?她是我的女朋友。”
“这关我什么事?”
“你自己知道。”他说着又踹了我两脚。含莹一把抓住男人,一边叫男人别再打了,一边提醒我赶快离开。而在她提醒我之前,我甚至连逃跑都给忘了。
男人疯狗似的一巴掌把含莹打倒在地,然后又一并施给我两拳。含莹爬起身,一把抱住男人,“你走啊,快走!”
这突然在我脑海里闪过这样一幕场景,小日本鬼子抓住了含莹,然后她正义凛然地喊:“你走啊,为了革命,为了祖国,快走,别管我!”然后天空乌云滚滚,一个悍雷劈下,暴风骤雨了。然后,我说:“含莹同志你顶住,祖国人民会记住你的,为了革命,哥哥我就先撤了.......”
我缓过神来,向前迈开步子。“你他妈的孬种!你要是男人就在路边拣砖头来盖我,来啊!你有没有骨气?老子告诉你,以后别缠着我女朋友,要再有下次的话,老子下你一支膀子。操!”
我只是朝前走,没有回头。其间我很想点一支烟,但我始终没有停下脚步。
那是我一生当中最窝囊的一次,我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那样沉得住气,整件事至始至终,我都像个温顺的“小绵羊”。后来,在我的记忆里留下这样一段关于含莹的记忆:她家原来很穷,她姐妹两个;有个新疆来的外地人在她家附近开了一家清真面管,然后她的父母想招那新疆人做过门女婿,最重要的是他们看中了那新疆人的钱;于是,就在含莹刚上初一时,父母代她定下了这门亲;当然她的父母也如愿的得到了那新疆人的钱和面管;含莹渐渐成熟了,有了自己的追求,然后那新疆人害怕最后人财两空,就开始野蛮地对付与含莹走的近的男生。当然,这记忆缺乏真实性,有可能只是我无法接受现实,编造出来自欺欺人的想法罢了。
至于那真正的事情真相,据我美发学校的师兄弟说,那天的次日,含莹和她那新疆男朋友亲密的相拥着,出现在学校门口。
那件事以后,有关它的真实记忆其实是,我在两三天后去找了含莹,我报了警,还叫上了我的老娘,我们叫含莹把她的新疆男友交出来,然后她在派出所哭了。最后,含莹的母亲来了,然后扔给了我一百块钱,算是把我打发了。
这对我来说已不重要了,因为自那次以后含莹就彻底的走出了我的生活。尽管后来我也有过她的消息,知道她在一家超市工作,但我们始终没再见过面。 走过激昂的浮华,我守望爱 (23)
23
我回原来所在那所高中上学了,至此,我在那美发学校学的东西,立马变得不值一文,而在那美发学校,除了学会干洗头之外,根本就没再学到东西。我记得那美发学校的老师曾这样说过:现在这社会,只要你能叫别人心甘情愿的把钱装进你的口袋,你就是有才能。
能再回去上学,在这未成为现实之前,我想都未敢想过。因此我得感谢我原来那所学校,号称本地区同类完中最好的,南京市**高级中学。当然,暂且不说它历年的本科升学人数,十个指头来算也嫌多。而他们之所以还肯收下我,后来我才知道,只是认钱不认人罢了。
能再上学了,以前的经历告知我必须得加倍努力。于是,开始两周我特认真,每天看书到十二点,而且,那是在同宿舍人玩牌吵杂的环境下,用一盏小电筒完成的。
可是,命运还是不能遗忘我,那生活的巨大波澜如女人经期一样又来了。我之前对含莹说过我正在写一部小说,那是真的,而在我回到学校的时候,已经完成了初稿。然后,我稍加整理就寄出去了。当时我很高兴,都有点不知道东南西北了,整天幻想自己签名售书的场景。可后来一个月都没见回音,逐渐开始淡忘它了。就在我接近忘却的时候,意外发生了,我收到了回函,那上面说我的书即将出版。更让我欣喜若狂的是,那上面说我将会得到60万的稿费。那一下子,我整个人完全失去冷静与理智了。这想必无论换了谁也会像我这样,这里存在两点:其一,自己终于得到别人的肯定了,无论自己的孩子多丑,能有人赞美他总是值得母亲骄傲的;其二,我急需钱,在钱的诱惑之下人往往都会盲目,想都盲目了,眼里哪还容得下东西。所以,我开始固执地相信自己。
那天,我们那副校长把我叫到了办公室,他问,听说你要出书了?
我说,没错啊,怎么了。
然后他说,就凭你也能出书?你那书名叫什么?
我瞪了他一眼说,《燃烧吧青春》。
“就这么土也能出版?”
我当时想掉头走了,“你说什么啦你?”
“如今干什么事不需要钱,就拿我学校做广告来说,不也扔给报社几万块。你家那么穷你凭什么出书啊?”他对着手中资料说。
“我出不出书关你什么事!”我有些恼怒了。
“同学,你回家休息吧。”他终于抬起了那鬼头,看着我了。
“我为什么要回家休息?”
“因为你有病啊,有病就得去看,等你病好了随时可以再来上学。”
“我有什么病?你凭什么说我有病?”
“人吃五谷杂粮怎会不生病呢?你看我还不是病了,我也在吃药啊!你还是回去休息吧。”
“......”
我再一次离开了学校,而且这次走的毫无尊严。同学们都知道了,我是因为大脑有病才被学校送走的。而那所谓的60万稿酬的小说之事,也在我被骗几千块的的闹剧中不了了之。我一时间真的一无所有了。
往后那是一段生不如死的日子,我不敢回家,因为受不了那比刀锋利的冷言冷语;我又害怕见到同学,因为更加无法接受那种叫我毛骨悚然的眼神。我已接近彻底崩溃了。
我曾有过这样的念头,用砖头拍死那狗日的副校长,然后我再自杀,以血我的耻辱。但后来我心中燃起一个强烈的信念,一直支持住我,那就是我必须活下去,一定要向每一个嘲笑过我的人证明,我才是英雄! [未完.待续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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