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江大学城 | 松江大学城论坛 | 云间城's Archiver

Azrael0507 发表于 2008-4-9 00:40

废墟中的马斯涅

废墟中的马斯涅
    当我从充满发霉气味的地下室中醒来,父亲对着睡眼朦胧的我说,战争——已经结束了,苏联与盟军已经占领了柏林市区,驻扎在柏林的第三帝国守军也无条件缴械投降。我跟着父亲走出地下室,地面上的阳光有些刺眼——这是我的眼睛几个月来第一次接收自然光的洗礼。空气中满是硝烟味,但是比起地下的,地面上的环境还是让人感到相对的舒坦。
    陆地上满是庆祝的人,有德国百姓,也有盟军士兵——无论哪方都从恶梦般的几年中苏醒了过来,人们不必提心吊胆地等着死神明天的裁决,士兵也能够回到自己的家乡与亲人团结。
    一副在废墟中充满希望的景象,虽然大楼与街道都不同程度的损毁,但人们似乎已经走出了战争最后的恐惧,面对重建,他们势必会作些什么。
   
    人们已经不在这片废墟之中,但只有我永远被留在了荒芜之地。
   
    耳边响起了马斯涅的《沉思》,我知道——这是我的幻觉,周围没有一架奏响的小提琴......我知道——这是我永远的居所,“梵”的身影与《沉思》一起融化在了废墟的光芒中......
    “我先去前面看看情况,你就在周围不要走远。”父亲担心的看着出神的我。
    “嗯。”
    父亲的背影融入了远方而去的人流,没过多久,废墟中只剩下我一个人,当意识到这点时,我开始大声吼叫,喉着“梵”的名字,喉着过去了战争,喉叫着世界......在废墟中,呼唤着马斯涅的《沉思》。
    “休”——是我的名字,母亲在生下我之后就死去了,父亲时大学的音乐教授,虽然生在单亲之家,我个人认为并没有什么实际的不便,父亲也并没有强迫我基础他的音乐事业——或许是早就意识到我根本没有音乐方面的天赋。
    虽然没有继承父亲的音乐天赋,但作为一个单独的个体,我并没有过多的自卑,我喜爱书籍,从小如此,而且基本什么都看,只要能够弄到手的,从古希腊的哲学到当代欧洲文学,偶尔也翻翻唱片指南以此表达对父亲的敬意。
    虽然所谓的家庭只有父亲与我二人,但我的童年并不孤独,父亲经常把一位同为大学音乐教授的挚友请到家中做客,而有时我们也到他家去拜访。而只要是那时,我就能够遇到一位大我5岁的女孩,她是那位父亲挚友的独生女,名字叫“梵”。
    虽然年龄相差5岁,但也许是二人的性格使然,我们很快就成为了无话不说的玩伴,当父亲与“梵”的父亲谈论音乐时,我就与“梵”在小房间里聊天,我把自己最近看的小说讲给“梵”听,而“梵”则总是托起她心爱的小提琴把最近学习的成果向我炫耀——与我不同,“梵”似乎有天生的音乐天赋,而且这一天赋集中体现在小提琴的演奏上。
    我和“梵”的时间就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中流淌着,不知不觉中,不,应该说在我被“梵”的琴声深深地吸引中,“梵”渐渐从一个女孩变成了一个少女。与“梵”走在大街上,不是会有男人甚至女性投来陶醉的目光——他们只看见“梵”美丽的外表,但除此之外一无所知——每当我为了克制自己对那种目光的忌妒心时,我如此劝解自己。对!那些人不知道这个美丽的少女还拉着一手好琴,而且性格温柔,喜欢天蓝色,喜欢马斯涅的《沉思》,喜欢甜食......想到这里,我就会有莫大的满足感。
    16岁那年,周围的同学都开始了自己的“初恋”,甚至有人瞒着大人偷尝“禁果”,而在我看来,那只不过是一种“游戏”,虽然处在那个冲动的年龄,但是我对周围的女生没有任何兴趣,她们总是成群结对的吵吵嚷嚷——我已经可以想象她们几十年之后一群大妈的样子,她们喜欢炫耀自己的大胆,她们喜欢以自己的放荡为荣。
    “梵”——多少次我在一个人的夜晚梦到你,然后为自己的醒来而后悔。我并不敢发誓自己的感情中没有一丝污浊,不!我甚至想着你自慰。但是,一想到这些污浊之念也许会伤害你与我之间的感情,我就被一种莫名的恐惧感而笼罩。
    但是,我依旧不能抑制自己对你复杂的爱慕之情,渐渐的,我开始不再被你的琴声吸引——这当然不是说你的琴声有所退步,相反,它们比以前更加动听,而是被你所吸引。有一次,我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,在你奏完一曲闭眼回味之时,我从背后抱着了你,然后把你的嘴唇转向自己,紧紧地吻了上去。而当我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之后,我惊恐万分,慌忙地松开你,然后跪在地上低着头向你祈求原谅。也许你也被惊吓到了,过了许久,你稍有冰冷的手缓缓地托起我满是忏悔泪水的脸庞,然后——静静地吻在了我的嘴唇上......
    之后,“梵”有演奏了一首马斯涅的《沉思》,也许是得到了爱的回应,我那段时间第一次又沉浸在你的音乐里,而我心中也默默的把这首“沉思”作为我们爱的见证。
    不久,我和“梵”的关系便被双方的父亲知道了,而这两位“教授”的反应是呆呆地看了对方几秒后大笑起来——像是被自己暗中导演的一处剧目而惊吓到了。
   
    沉浸在二人世界的我们某天发现,一个狂人拿着被他曲解的《权力[wiki]意志[/wiki]》成为了一战之后德国的“救世主”,鼓吹着诡异的种族主义。这本与我毫无关系,因为我家人都是“正统”的日尔曼血统。但是,当父亲一天带着焦急与烦恼的神色告诉我,“梵”的父亲被抓了,因为“梵”的父亲是个犹太人,我感到,你与我似乎注定了一种悲剧——世间最大的悲剧莫过于人们等待悲剧到了的悲剧。
    当时“梵”并没有被抓——因为你的母亲是日尔曼血统——虽然她和我母亲一样也在生我你后就死去了,在对犹太人的迫害刚开始阶段,你只是被剥夺了房屋。而我父亲把无家可归的你接到家中来。你不知道,当我是有多么的高兴,我甚至有些窃喜你父亲的被捕——但是立刻,我被自己的这种想法吓倒,看着你失落的眼神,我甚至有自杀之心作为我对你父亲抱有的邪恶感情的赎罪。
    我决定成为“梵”的支柱,想一个真正的男人一样,但是,小你5岁的我始终在你面前显得相当幼稚。还记得一次,我出于对你的安慰与自己的真心想法义愤填膺地说道:
    “那个只会演讲的疯子简直就是在歪曲尼采的思想,什么劣等民族,在我看来,只有劣等人与优等人之分,而显然他属于劣等之列,一个流氓,一个恶棍,一个不可救药的疯子,我甚至认为,如果能够在人群中分别出这种疯子,然后对他们实行残酷的死刑,人类社会就会有一个长足的进步。”
    当我怀着满意说完了自己的话后,你的手狠狠地打在了方才还得意的脸上。
    然后,用平静而顿挫的声音说道:“休,没有人是劣等的,世上只有泛着错误的与探索着的人,没有流氓,没有恶棍,也没有疯子,他们只是在迷茫而已,他们是可怜的人,甚至比受到他们伤害的人更加可怜。还有,休,没有任何一个人有权力剥夺任何人的生命,死刑是人类历史上一个野蛮的污点,知道吗?休,正因为一些人有着与你刚才相同的思想,所以才造成了今天的悲剧。”你像一个圣女般的述说着我从未读过的圣经。我是一个配不上你的凡人,而你却接收了我,让我亲吻与抚摸你,那之后,每次与你接吻,我都带着某种神圣的情感。
    在“梵”的父亲被捕没多久,警察就开始抓捕所有带有犹太血统的人,那天穿着制服的人来到我家,我和你躲在里屋,但是最终那些人还是发现了你。父亲用大量的钱让那些人给你最后一天时间告别——那些见钱眼开的混蛋!
    那天晚上意外的安静,也许是警察已经结束了这一带搜索。我和你在里彼此牵着手,躺在床上。
    “休,想听琴吗,今天你来点曲。”
    “马斯涅的《沉思》!”
    “梵”托起那把熟悉的小提琴,头微微侧着,长发遮住了一小半脸庞。琴声在空气中鸣响,旋律如同树林中的精灵,若隐若现,在似是高潮的地方,琴声又渐渐变轻,变缓,如同在一个贤哲的沉思。
    琴声停止之后,我像第一次那样从背后抱着你,然后久久地,久久地感受着你的体温。
    那一夜,我和“梵"都没睡,只是坐在床上依偎在一起看着天空中的星光。
    “休,你觉得我们现在看到的星光是什么时候发出的?”
    “几千年前,几亿年前,都有可能,如此安静的光点却也许蕴含着比任何人类历史都古老的岁月。想来有点不可思议。”
    “休,你觉得我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?”
    “几千年前,几亿年前,也许构成我们的原子在那时是一颗在浩瀚宇宙中旅行的小彗星,然后这颗彗星落到地球上,变成地球的一部分,几千次,我们经历了地表到地心的反复循环,但我们最终彼此紧紧拥抱,最后,当地球上出现了生命,我们决定以生命体的方式延续我们的爱,先是单个细胞,梵是细胞核,我是细胞膜,然后是......再后来是......这次,我们决定用人类的方式相爱。所以,虽然我们已经紧紧的贴在一起几千年,几亿年,但是此时此刻,我们还是在此互相依偎。”
    “休也变的浪漫的啊。”
    “拖你的福。”
    第二天一早,那些人就来到门外,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匕首,准备出去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,但是“梵”阻止了我,说不希望我为了她而葬送了自己的生命,更不希望我为了她成为杀人犯。
    ——我在“梵”面前,始终是个幼稚的孩子。
    “梵”在临走前把小提琴给了我。
    “休,‘沉思’在我看来,是对世俗世界与理想中纯净世界的沉思,旋律在忧郁与虔诚之间穿梭,迷茫着,沉静着。我希望休相信,无论人们在进行何种行为,它们都将是变成一种‘沉思’,一种穿梭于现世与理想的‘沉思’。”
    说完,“梵”结果表情阴霾的父亲手中的旅行箱,走向了门外。
    几十年后,我坐在重建的剧院里欣赏着歌剧《泰伊思》,《沉思》熟悉的曲调又在耳边响起,但我知道,那不是“梵”的“声音”。只是,在我的废墟中,梵唯一留下的影子。
    “ich...... liebe dich”梵最后的声音回荡在我的脑海中。
    如果说,一切的行为,都是一种“沉思”,那么,我所做的一切,从某方面来说,也是“人”对“爱”这个感情的“沉思”吗?在爱的世俗世界与纯净世界之中徘徊。最后像一个虔诚的圣徒一样,守在废墟的中央,等待着与“梵”的再次融合。
    人活着,人沉思着,面对着自己的信仰,看着他人的神灵。最后马斯涅依旧在废墟的中央,头上是渐亮的天蓝。
    年近80岁的休托起一把古旧但保存完好的小提琴,在一个人的院子里演奏起了那首《沉思》,经过几十年的练习,休已经把这首曲子演绎得无可挑剔。而休被疾病折磨的痛苦,只有在这个旋律中才得意解脱,让自己处于一种出神状态。但在他人看来,休像是在思考每一个音符。
    没有任何征兆,琴弓在空中自然的落下,滑过休的裤缝,与休并躺在院中的草坪上......

butterflycrying 发表于 2008-5-13 11:47

写的很好。刚注意到。[tu:35] 真是我的失职。

页: [1]

Powered by Discuz! Archiver 6.1.0  © 2001-2007 Comsenz Inc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