迷乱十七八
第一次见Jewel的时候是在好乐迪的包房里。大概一年前。我推门进去，JOJO起身迎我，寒暄了几句便坐下，点了瓶生啤，兀自地喝起来。
那天她穿一件干净的衬衣、深色牛仔裤。质地坚硬却无法撑起她伪装的坚强。披肩的碎发遮住半张脸，看不见她的眼神却分明能感觉到她的落寞。瘦削的脸庞和单薄的身体。像个孱弱的婴孩。弱不禁风。一如我一年后见到她的样子。依然是这番模样。只是脸色愈加苍白。
她坐在角落里，与身边喧哗的人隔开。不说话不交谈。把MIC小心翼翼地握在手里，生怕掉下去会摔碎的样子。低声吟唱着，有点像自言自语。坦白说她的声线很好听，嗓音低沉略带嘶哑，有点像莫文蔚。只是当时我太过专注于她隐藏在黑发后躲闪的眼神，而忽略了她的声音，还有她那光滑而深刻的下巴。
也许是累了。她停止歌唱。仰头背靠在沙发上。握MIC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。
空洞的脸冲着同样空洞的天花板。紧锁眉头，孤零零的。包房里黯淡迷离的光线在她脸上流泻，冷漠的表情多了些诡异的色彩。透着拒绝的隐匿和逃避。
作一个茧，把自己掩藏起来依旧不动声色。这是一种比冬天更加沉寂的无动于衷。我看见她来不及收回的深入骨髓的刻痕。右手腕上一抹刺眼的猩红。无比锋利，咄咄逼人。
“我是左安。”我走过去，右手递上盛满妖娆液体的酒杯。
她接过去，一饮而尽。
“我叫Jewel。”她把烟头狠狠的摁进烟灰缸里，仿佛掐死一个啼哭不止的婴孩。
绝望在她指间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我是一片云，她也是一片云。仅此而已。
再见已是一年后的夏天。间或听到一些关于她的消息，从朋友口中得知她的颠沛流离以及疏远和伤痛。JOJO说她是一个需要疼爱的孩子。花眼。迷失在十七八岁的错乱年华里。
身后轻微的脚步声。我转过身去。Jewel逆光从楼梯上走下来，单薄的身影在昏黄的光线中绵延而拖沓，落在身后的楼梯上，顺着脚跟折成扭曲的黑斑。女人竭斯底里的歌唱，怪异的腔调，不在调子上却一声比一声高上去。
她冲我笑。还是那么瘦那么苍白。
Jewel抵死任何接近的企图。对人，总是缄默和礼貌性的微笑。
像一只外表温顺的刺猬，坚硬不妥协。时刻保持对峙的姿势。任何有关欲望有关希冀的火焰被她的决绝所熄灭，褪了灿烂的色泽，如燃尽的灰烬散落一地，连同卑微的慰寄忽隐忽现。虚妄在伤口尘嚣处生疼，发出细索的声响。
所有华丽而繁琐的暧昧，已经在那场呼啸而过的爱乱中死亡。
赤裸裸的宠幸只是无疾而终的片段。掠空而过。
诉求欲微乎其微。极少言语，对我的回应多是礼节性的微笑。
一脸纯真，目之所及是大片的黄色的葵花骨朵开满整个山坡，穿着染满血白花的裙子。孤零的伫立，即使阳光明媚得让她看不清天使的面容。依然保持着苍白而灿烂的微笑。
她在信里说
左，最近半年我经常做相同的一个梦。白色棉布的大床，鬼魅的光线。暗红色在床单上翻滚，胸前憋闷的开出美丽的妖娆。身体缠绕出大片大片深邃的图腾，微笑着扩张开深渊似的欲望。索求屈服。如缎的身体在自己的朦胧中与床单摩擦。
他转身，亲吻寂寞的背脊。散发出浓郁而寂寞的味道。我曲卷着身体迎合，毫不犹豫并且麻利。像涟漪一样荡漾开去，彼此呻吟。
屋外一片寂静。深夜的天阴霾而漠然，荡漾着灰白的一丝亮光游弋在他们的脸上。
他的身体激昂而亢奋，手指拨开她埋藏许久的隐抑。她紧闭双眼张开无数个空隙。
双腿盘绕着让他更深刻的进入。发丝凌乱在床单上铺张成一张迷惘的地图。
充血的天灵张牙舞爪，高亢在呻吟中式微。
汹涌的液体离弦而出。炙热而粘稠。
这样的梦无数次重复，像一个絮絮叨叨的巫婆口中的咒语般无数次被提及。乐此不疲。
终于，就在昨夜，子时，这个梦终于有了一个了断和结果。
一个异常清晰的梦，毫发毕现。醒来尚可以记得细部，有些惶惶然。梦见自己是个临盆的孕妇，如现在这般年轻，甚至稚气未脱。我记得妈妈陪在我身边，紧握着我的手，像只保护幼雏的雌鸟。我起初并没有害怕，只是后来听到有人说，你还多年轻啊的时候，我才紧张起来。
然后是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，进入我的身体，不带丝毫温度，撕裂体内未成形的血肉，生生的拖出来，附着医生冰冷的逼视。让他(她)无处躲藏。
疼。无以复加的疼。
后来我独自坐在医院的一间病房里，没有害怕和企图逃脱的想法，只是觉得累。我坐在窗口把头埋在窗帘后面想着此后的事，我想着我要如何抚养它，如何教好它……此后的许多年我的生活都将与它缠绕在一起，此消彼长唇齿相依。
多么漫长的路，梦里只有我一个人，而那喘息声很重，像沉没的船。
我可以解释自己的梦。我想我是负荷得太多太重了，那么多的往事被我纳入现在以及未来的生活里，成为我要对其负责的孩子。我没有害怕和畏怯。只是累。
现在一切都结束了。他和它从我的身体中剥离出去，连同谎言和疼痛，永不复回。
与我再无丝毫瓜葛。与忧伤行同陌路。挥手作别。一夜忽老。
在我十七八岁，最光鲜的年华里。只留下我为那个未现世的婴孩所取的姓名。
音起处，人渐远。一语保重！万语绝！
[[i] 本帖最后由 迷迭香 于 2006-5-6 12:36 编辑 [/i]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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